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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景和十年,七月秋。

2026-04-20 作者:生活中的鹹魚

景和十年,七月秋。

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足以讓朝堂格局重新洗牌,短到不過是一場秋闈的距離。

.....

馮府書堂。

秋老虎餘威尚在,午後悶熱,蟬聲聒噪。

魏逆生坐在案桌前,一手撐著額角,一手提著筆

面前攤著馮衍留的策論作業,寫了半頁,又塗了半頁。

案上擺著一盞涼茶,已經擱了半個時辰,一口沒動。

“難。”魏逆生低聲嘟囔了一句,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經義靠記,詩賦靠才,這兩樣他都不怕。

唯獨策論,要論時政,要講實務,要言之有物,要條分縷析。

這是任何穿越者都沒有辦法解決的。

子任先生說過,實踐中獲得真理。

而寫策論就是當下朝代版本的:實踐中獲得真理。

馮衍教了他兩年,說他“文氣太盛,骨力有餘而圓融不足。”

翻譯過來就是,寫得倒是好看,就是太沖了,拿到考場上容易得罪考官。

可偏偏秋闈在即,鄉試、省試、殿試,三場考試策論一路貫穿到底。

尤其是殿試,天子親問,寫得好不好,直接決定名次。

所以,馮衍比他急,三天兩頭丟題目過來,逼著他練。

今日的題目是馮衍出的策問。

【問:欲使吏潔冰霜,俗忘貪鄙,家給人足,禮備樂和,庠序交興,農桑竟勸。

善師期於不陣,上將先於伐謀。未待干戈,遽清金庭之祲

無勞轉運,長銷玉塞之塵。利國安邊,佇聞良算。】

魏逆生寫了兩稿

第一稿太實被馮衍批了“枯燥無味”

第二稿又太虛,引經據典掉書袋,又被批了“空談誤國”。

這會兒正磨第三稿,寫了開頭幾行,自己看著都不滿意。

正煩著,忽然聽見書房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魏逆生筆尖一頓,沒有抬頭

因為腳步聲在門邊停了。

過了一會兒,門框邊上探出半個腦袋,梳著雙丫髻

髮間簪了兩朵鵝黃色的絹花,襯著一張小臉白淨圓潤,眉眼彎彎,正朝裡頭張望。

兩年過去,福娘也長開了些

不再是當初那個圓滾滾的小肉包,身量抽條了不少

卻還是帶著幾分嬰兒肥。

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褙子,領口繡著幾枝折枝花,下面是條月白色的百迭裙

裙襬處繡了一圈纏枝紋,走動時微微盪開。

腰間繫著一條淺碧色的絛帶,打了個精巧的蝴蝶結,垂著兩縷流蘇。

清雅又不失俏麗。

.......

此刻福娘躲在門後,半個身子隱在牆邊,只露出半邊臉。

先是看了一眼魏逆生桌上攤得到處都是的稿紙

又看了一眼魏逆生本人,嘴唇抿了抿,想上前,又怕打擾。

她其實已經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

方才端著綠豆湯過來,想給魏逆生解暑

走到門口聽見裡頭安安靜靜的,就知道他在寫東西。

便不敢進去,只把綠豆湯擱在廊下,自己站在門口巴巴地望著。

可望了一會兒,又捨不得走。

於是便這樣,一會兒探出腦袋看一眼

一會兒又縮回去,像只探頭探腦的小黃鸝。

魏逆生早察覺了。

所以,又過了一會兒,當門口那顆腦袋又探出來時,忽然回頭。

“呀!”福娘嚇了一跳,腦袋猛地縮回去,額頭“咚”地磕在門框上。

“嘶~”門外傳來一聲極小的抽氣聲,像是疼得厲害又不敢叫出聲,憋著氣在揉。

魏逆生忍不住笑了,擱下筆,起身走到門口,拉開半掩的門扇。

福娘正蹲在門檻邊上,雙手捂著額頭,兩隻眼睛水汪汪的。

見了魏逆生,又羞又惱,嘴一扁:“你,你怎麼突然回頭!”

“我回頭還需要提前知會馮姑娘?”魏逆生靠在門框上,低頭看她。

魏逆生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眼裡全是笑意。

福娘被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捂著臉站起來,嘟嘟囔囔地說

“誰要你知會了……我就是,就是路過……”

“路過?”魏逆生看了一眼廊下擱著的那碗綠豆湯

“路過還帶著綠豆湯和桂花糕?”

福孃的臉“騰”地紅了,從耳尖一直燒到脖子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阿公說你寫策論寫得辛苦,讓我……讓我送來的。”

“老師讓你送的?”

“嗯。”

魏逆生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

馮衍今天一早就去了吏部,到現在還沒回來,哪裡來的“讓她送”?

於是魏逆生彎腰端起那碗綠豆湯,喝了一口

又拈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一邊吃一邊點頭

“好喝,好吃。替我謝謝老師。”

福娘聽出他話裡的促狹,臉更紅了,跺了跺腳

“你,你愛信不信!”說完轉身就要跑。

“福娘。”魏逆生喊了一聲。

福娘腳步一頓,沒有回頭,耳朵卻豎了起來。

魏逆生端著綠豆湯,靠在門框上,輕笑:“你頭上的絹花歪了。”

“啊?”福娘連忙伸手去摸,摸了兩下沒摸對地方

反而把髮髻弄得更鬆了,急得直跺腳。

魏逆生看著她的背影,笑出了聲。

福娘聽見笑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被捉弄了

氣得轉過身來,鼓著腮幫子瞪他:“魏逆生!你......”

“我甚麼?”魏逆生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

福娘瞪了他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你欺負人!”

說完轉身就跑,裙襬盪開,像一朵被風吹走的黃雲。

魏逆生站在門口,看著那道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嘴角的笑意好一會兒才收住,端著綠豆湯走回案前坐下,又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稿紙上

忽然覺得那些枯燥的文字也沒那麼煩人了。

於是提起筆,筆鋒柔了幾分

不像他平日寫策論時那般凌厲。

倒像是春日裡落在水面上的柳絮,輕飄飄,又帶著幾分少年人才有的旖旎心思。

寫罷,擱下筆,拿起那疊策論稿

整了整衣冠,起身出門往馮衍書房去了。

........

魏逆生離開後,過了好一會兒,門外才又探進一顆腦袋。

福娘沒有跑遠。

她在月洞門後站了一會兒,氣消了,又捨不得走,便又躡手躡腳地摸了回來。

“走了嗎……”福娘鬆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

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落在魏逆生方才寫字的那張宣紙上。

走上前去,低頭一看。

【妙手寫徽真,水剪雙眸點絳唇。

疑是昔年窺宋玉,東鄰,只露牆頭一半身。】

福娘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起初沒反應過來,還小聲唸了一遍。

“妙手寫徽真,水剪雙眸點絳唇……”

但唸到“疑是昔年窺宋玉”時,忽然一頓。

宋玉。

《登徒子好色賦》裡那個宋玉。

東鄰之女,登牆窺臣三年,宋玉不為所動。

他把自己比作宋玉,把她比作……那個“東鄰”?

“只露牆頭一半身”

自己方才躲在門後,探出半邊腦袋,可不就是“只露牆頭一半身”?

“還將自己比作宋玉,呸!”福娘跺了跺腳,小聲罵了一句。

可少女面若桃花,眉眼含春,藏不住心。

這一年......

魏逆生,十三歲。

馮舒,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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