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想要在一個極其護崽的老頭手中奪取小白菜,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每當魏逆生問起“馮姑娘”三個字,馮衍便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說
“福娘啊!回宮了。魯陽公主還等著她一起讀書呢。”
那語氣,那神態,活脫脫一隻護崽的老狐狸
笑眯眯地把自家雪媚娘藏得嚴嚴實實。
於是魏逆生只好作罷,帶著一堆馮衍親手註解的書籍
由崔福駕著馬車回了西安門外的小院。
......
等回到魏府小院,已經是時近黃昏。
院內曲娘在忙活,魏安歸整帶回來的書籍,崔福在門房那邊卸馬車
一匹馬被他伺候得油光水滑,正悠閒地甩著尾巴。
魏逆生坐在院中棗樹下的石凳上閒坐,一手撐著下巴,目光落在遠處。
“福娘,福娘……”他低聲唸了兩遍,忽然笑了,“還真是福氣滿滿。”
這名字取得好,人也生得好,偏偏還是馮衍的孫女。
想著,魏逆生正想招呼魏安過來問點事
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公子!公子!!”魏安一邊跑一邊喊
臉漲得通紅,激動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有旨意!!有旨意!!”
魏逆生一怔,還沒來得及反應
魏安已經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語無倫次地說
“公子,快快快,換衣裳!
宮裡來人了!陛下降旨!是聖旨!”
“聖旨?”魏逆生心中一震,霍然起身。
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常服,又看了一眼魏安著急的模樣,連忙道
“魏伯,別慌。”
“你隨祖父接過旨,知道規矩。你去迎,我換衣裳。”
魏安這才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去迎,去迎!”
說著轉身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
衝著還愣在原地的崔福喊道:“還愣著幹甚麼?大開府門!快!”
崔福如夢初醒,撒腿就往大門跑去。
魏逆生快步回到屋中,曲娘已經聽見了動靜,從櫃中取出一件乾淨的青衫
飛快給魏逆生換上,又整了整發冠,兩人大步朝前堂走去。
........
與此同時,魏府小院院門大開,一隊太監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一位身穿紫羅袍,頭戴冠的太監,面容白淨,目光沉穩。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隨從,手裡捧著各式各樣的物件。
“身穿紫羅袍而不佩魚袋......”
魏逆生的目光落在為首太監身上,心中一凜。
“這是皇帝身邊貼身伺候的大太監才有的品級。”
與此同時,魏安已經跪在了前堂門口
崔福,曲娘跟在後面,兩人規規矩矩地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魏逆生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在三人身前,作接旨禮,聲音清朗
“草民魏逆生,恭迎天使。”
聽見這話,王承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好一個翩翩少年郎。”王承忍不住開了口,讚許道
“雜家在宮裡當差這些年,去過許多公侯府
見過多少世家子弟,還從未見過勝過你的。”
魏逆生聽見這話,不卑不亢地回道:“天使謬讚,草民愧不敢當。”
“哈哈,魏小公子,你既認陛下為君父便不用自稱草民,以學生自便即可。”
“謝陛下厚愛。”
王承笑了笑,沒有再多說,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雙手捧著,正色道
“這是陛下親筆所書,賜予你的。”
魏逆生接手看去,只見那紙上寫著幾行字,筆跡清雋,是皇帝親筆。
【好,君父知道了。奏本已覽,詞屏亦佳。朕心甚慰。好好讀書,朕等著看你長大。】
魏逆生的目光落在最後那一句上:
【朕等著你長大】
六個字,輕飄飄。
但不是君對臣的恩賞,這是長輩對晚輩的期許。
剎那間,魏逆生的眼眶發熱,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哽咽,叩首道
“此生,必不負君父厚望。”
這一聲“君父”,叫得情真意切,沒有絲毫做作。
王承看著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的少年,心中也是一酸。
他在宮裡幾十年,看過太多人在皇帝面前演戲
哭得驚天動地的有,嚎得撕心裂肺的也有
可那些都是演出來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算計。
但眼前這個人是孩子啊!
連太監都知道,孩子是不會演戲的!
於是王承嘆了口氣,繼續道:“陛下還有口諭。”
魏逆生擦了擦眼角,重新跪好。
王承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魏家子魏逆生,聽諭。”
魏逆生伏地恭聲道:“學生恭聽。”
王承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盤。
“朕覽爾《陳情乞恩上君父書》,字字泣血,句句由衷。
朕已知之,亦已憐之。爾年雖幼,志氣不凡,才思敏捷,品行端方,深得朕心。
爾所受之委屈,君父盡知。
從今往後,爾當勤學苦讀,不負朕望。
今賜爾越品恩榮,特許腰懸素銀魚袋,以示朕優容之寵。”
他身後一名太監捧著一枚系著紫色絛帶的銀魚袋上前,恭敬地放在案上。
王承又道:“玉以比德,文以載道,瑞以彰國。”
又一名太監捧著一方羊脂白玉上前,玉質溫潤
此為‘文衡’之印,上鐫‘國瑞’二字。
說完賜物後,魏逆生以為結束了。
結果王承只是喘了口氣,繼續道:
“陛下最後有幾句訓諭,命雜家念給爾聽......”
‘玉雖美,必琢乃成器,木雖秀,必培乃參天。
爾其念朕深心,毋恃天資而廢進修,毋因殊寵而忘謙敬。’”
王承宣完,收了聲,退後一步,含笑看著伏在地上的少年。
魏逆生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聲音微顫卻清晰:“學生魏逆生,叩謝陛下天恩。
陛下厚愛,無以為報,唯有勤學苦讀,修身立德
他日若得寸進,必鞠躬盡瘁,以報君父萬一。”
王承點了點頭,彎腰將他扶起,笑道:“魏小公子快起來。”
魏逆生起身,拱手道:“學生謹記陛下聖訓,也多謝公公一路辛苦。”
王承點了點頭,轉身便要離去。
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小小的院落,嘆了口氣。
“唉,對十歲稚童如此,沈閣老當真過了。”
...........
王承帶著隨從出了院門。
魏安與崔福連忙送到門口,跪送天使離去。
馬蹄聲漸遠,小小的魏府重歸沉寂。
魏逆生立在前堂,目光落在案上那方文衡玉印、腰帶與魚袋之上,沉默良久。
半晌,他伸手拿起那方羊脂白玉雕成的文衡壓尺,託於掌中。
玉質溫潤,觸手生溫。夕陽斜照,壓尺上“國瑞”二字泛著幽幽的淡光。
魏逆生端詳許久,輕輕放下,又拈起皇帝那封親筆回信。
“馮公說得不錯。”他喃喃一聲,目光望向門外漸沉的暮色
“皇帝才是最大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