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知罪,臣知罪......”
沈端的聲音發顫,連叩了三個頭,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其狼狽之態,與方才慷慨激昂的模樣判若兩人。
“知罪?呵呵。”周景帝坐在御案之後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猛拍御案。
“你當真知罪?!”
“朕問你!!山東諸州府的蝗災,你可曾認真督辦?
寧夏鎮的項黨人釁邊,你可有切實的應對之策?
遼東的契丹人虎視眈眈,你又拿出了甚麼章程?
朕的大周,四方不寧,百姓不安
你身為首輔,可曾有一日將這些事放在心頭?!”
三問政策,字字誅心。
沈端伏在地上,額頭不敢離地。
“呵,答不出嗎?”周景帝冷笑起身,抬手指道
“朕看你,一心只想將我大周朝堂,變成你沈端的一言堂!!”
此言一出,沈端渾身一震,幾乎癱倒在地。
這話太重了。
一言堂,是權臣的罪名,是奸佞的標籤,是足以抄家滅族的指控。
他想要辯駁,嘴唇翕動了半晌,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能說甚麼?說皇帝冤枉他?
可他這四日來,日日讓門下御史彈劾馮黨
哪一件不是在排除異己?
哪一件不是在擴張權勢?
“臣……臣不敢……臣萬死……”
周景帝看著他這副模樣,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深吸一口氣
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手指捏著眉心,聲音裡透著疲憊。
“沈端,朕今日把話說明白。”
“此事到此為止,朕不想再聽見任何人提起。”
“臣遵旨!”沈端連連叩首:“臣再不敢提!”
“至於馮衍……”周景帝頓了頓,“朕會下旨,著馮太傅復朝視政。”
“馮衍復朝視政!”聽見這話,沈端猛地抬起頭。
這可不是普通的致仕起復,是讓馮衍以元老之身參與朝政,品評政務。
他沈端費盡心機,彈劾了四天,告了四天的狀,非但沒有扳倒馮衍分毫
反倒讓那個已經致仕的老狐狸重新回到了朝堂上?
“陛下……”沈端聲音發顫,“馮衍年事已高,精力不濟,這視政……”
“怎麼?”周景帝目光一凜,“沈卿覺得不妥?”
“臣……臣不敢。”沈端連忙低下頭。
周景帝看了他半晌,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許
“至於秦晏,朕念他年高德劭,罰俸半年,以示懲戒。”
沈端跪在地上,聽到這個處置,只覺得一口血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當眾打了他兩拳,擼起袖子罵他“你母婢也”的秦晏!才罰俸半年?
半年俸祿才多少銀子?一個國子監司業的半年俸祿,連他沈府上一頓飯錢都不夠!
而他沈端呢?捱了打,受了辱,遞了奏摺,告了御狀
到頭來打人的罰了半年俸祿,彈劾的反而復了職。
他圖甚麼?
一場戲下來,偷雞不成蝕把米!
“行了,起來吧。”這時周景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朕還有奏摺要批。”
“你回去好好想想,甚麼叫‘為臣之道’。”
“臣領旨謝恩。”
“退下吧。”
沈端叩首起身,倒退著出了御書房。
........
離了御書房,沈端站在宮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可惜胸口裡那股鬱結之氣卻怎麼也散出不去。
“唉,這叫甚麼事啊!”
說完,沈端整了整衣冠,邁步朝宮門外走去,步伐沉穩,面色如常。
不管心裡如何翻江倒海,該端著的架子,他從來不倒。
不一會兒,正當午門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
幾個平時的官員突然小跑著跟了上來。
“沈閣老!閣老留步!”
沈端腳步一頓,回身望去。
只見工部右侍郎劉敏一馬當先,額上沁出一層細汗,急匆匆趕到近前。
這劉敏自然是他的人,素日也算穩重,今日怎麼這般慌張?
“何事驚慌?”沈端眉頭微擰,語氣不悅。
劉敏搶到跟前,左右一瞥,湊近半步,壓低了聲
“閣老,走不得正門,得從側門出去。”
“嗯?”沈端一愣,隨即冷笑一聲,“本官堂堂首輔,出宮還要走側門?這是甚麼道理?”
“不是道理啊!閣老。”劉敏的目光四下一轉,聲音又低了幾分
“閣老有所不知……”
“我有甚麼不知?”沈端不耐煩地打斷他,“有話直說,支支吾吾的作甚。”
“是秦晏,秦司業!他帶了百餘名國子監弟子,在午門外候著閣老呢。”
“秦晏?!”沈端的表情,瞬間僵在了臉上。
“正是。”劉敏嚥了口唾沫,“秦司業說了……要等閣老出去,當面跟閣老‘論理講道’。”
論理講道。
沈端的臉色,從白轉青,從青轉紫。
張了張嘴,竟一時沒說出話來。
百餘名國子監弟子,加上一個敢在宴會上掄拳頭的秦晏,堵在午門外等他
這叫論理講道?這分明是下朝堵門!
不過在馮府,好歹還有滿堂賓客攔著。
這要在午門外,百餘名弟子圍著,誰攔得住?
“那老匹夫……他,他瘋了不成?”沈端聲音微顫,強撐著道
“午門之外,朝廷體面之地,他敢......”
“閣老!”劉敏苦著臉截住話頭,“秦晏他甚麼時候講過體面?”
沈端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更要命的是,皇上今兒剛說了“到此為止”。
“閣老?要不咱們先委屈一回,避其鋒芒……”
“你讓本官避他鋒芒?!”
沈端臉色一變,袖袍猛地一甩,抬腳便走,竟是不再理會。
劉敏一怔,望著沈端大步流星的身影,眼中頓時湧出幾分欽佩。
“沈閣老英勇!”
“英勇甚麼!”沈端腳下不停,只沿著宮牆根的陰影快步疾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
“秦晏那老匹夫明擺著衝我來,你以為側門他就沒派人?”
“啊?這……”
“這甚麼這!”沈端頭也不回,壓著聲罵道
“外面一百多號人,他能漏了側門?”
沈端說著,忽然瞥見劉敏身上那件緋袍,腳步微頓,目光沉沉看去。
“你可願著紫袍?”
劉敏一愣,反應過來,臉色都變了:“閣老,我不經打的啊!
不,閣老,這有違......”
“違甚麼違?”沈端一把扯住他袖子,語氣急促
“外面一百多號人呢!快脫。”
......
與此同時,御書房
沈端離開後,周景帝獨自坐在椅上,手指撐著額頭,久久沒有出聲。
太祖以武開國,太宗有首輔寇準,仁宗有首輔姚伊。
自己的父親世宗皇帝有馮衍,秦晏,魏崢。
而到了他景和一朝,堂堂朝堂,竟無一個年輕立頂之輩。
那些三四十歲的官員,要麼是馮衍的門生,要麼是沈端的黨羽
要麼庸庸碌碌,急功近利。
竟沒有一個人能擔得起“柱石”二字。
說難聽一點,沈端這個腰骨軟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餞的人,已經是翹首了。
他登基這些年,不是不知道沈端的上限在哪裡
不是不知道這個人格局小,氣度窄,手段糙。
可他有甚麼辦法?
不用沈端,就得用馮衍。
用了馮衍,就得讓馮衍坐大。
他夾在中間,左支右絀,不過是在兩棵大樹之間求一個平衡罷了。
馮衍雖然老,可他依舊是大周的頂樑柱,是自己父親的託孤之臣。
這樣的人,他敬著,用著,卻也不敢讓他太舒服。
朝堂之上,無人可用。
這六個字,是周景帝登基以來最大的心病。
他有時候深夜獨坐,看著那一堆堆奏摺
看著那些千篇一律的“臣有本奏”,會忍不住想
若是馮衍年輕三十歲,若是有更年輕的柱石在,他何至於此?
“唉,碌碌無為之輩!”
想罷周景帝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散落的奏本上。
太監已經重新整理好了,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正中。
他伸手拿過來,又看了一遍。
字字句句,不像奏本,倒像是一個孩子在跟長輩哭訴。
周景帝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開口:“王承。”
“奴婢在。”貼身太監王承上前一步,躬身應道。
周景帝沒有抬頭,目光仍落在奏本上,語氣平淡,問道
“此子所言,真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