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崔福駕著馬車,將魏逆生送至馮府門前。
馮府朱門大開,門房正在灑掃,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前
正要上前詢問,但見來人是魏逆生後,連忙躬身讓路
“魏小公子來了?!老爺吩咐過,您來了直接進去便是。”
魏逆生微微點頭,將奏本揣入袖中,大步跨過門檻,一路暢通無阻地朝後花園走去。
馮府他來過幾次,路已經熟了。
穿過前廳,繞過迴廊,經過一片翠竹林,再穿過一道月洞門,便是後花園。
馮衍七十有一,妻子早已過世,年輕時的兩房小妾也先後離世。
一生三子,一個早夭,一個投身軍伍戰死沙場
唯一的嫡長子在得知父親致仕後,竟嚇得連夜跑出了京城。
所以,偌大一個馮府,雖門楣顯赫,實則人口凋零
平日裡也就馮衍一個老人,加上幾個僕從,冷冷清清。
魏逆生穿過花徑,很快就到了馮衍常待的花亭。
亭中空無一人。
石桌上擺著半盞殘茶,旁邊攤著一卷翻開的書,像是主人剛剛離開不久。
“馮公不在嗎.....”
魏逆生從袖中取出奏本,放在石桌正中,壓在那捲書下面,免得被風吹走。
可當他放好奏本,正要起身,卻忽然覺得身後好像多了甚麼。
像是有人堵在了他身後。
於是魏逆生向後一靠,貼近亭臺柱,轉過身低頭一看
一張熟悉的白嫩肉嘟嘟的小臉,正睜著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好奇地仰著看他。
不是當初在書堂遇見的福娘,還能是誰?
只是比起冬天在書堂初見時那身白絨絨的小肉包模樣
如今換了春衫,倒像個軟乎乎的黃米糕,圓潤不減,可愛更甚。
而福娘顯然也認出了他。
兩個人就這樣子,一大一小,一低頭,一仰頭,大眼瞪小眼。
魏逆生微微側了側腦袋。
福娘也同步歪了歪腦袋。
魏逆生又往左邊偏了偏。
可福娘這一次卻往右邊歪了歪,那雙黑亮亮的眼睛眨巴了兩下。
兩個人就這樣轉來轉去,像兩隻在鏡子前照來照去的小動物。
魏逆生每轉一下,福娘就跟著轉一下。
終於魏逆生忍不住了,嘴角微微抽動:“你在做甚麼?”
福娘則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地反問:“你在做甚麼?”
“我在看你哦!福娘。”
“那我也在看你呀!魏逆生。”
聽見福娘叫出自己名字,魏逆生微微挑眉:“你還記得我?”
“書堂!”福娘伸出小手,比劃了一下
“你坐著,我站著,你看書,我看你.....不對,我找東西!”
她說話的時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越說越興奮,小腳丫在地上踩了兩下。
“等等!!你....你不會忘記我了吧?!”
“哈哈,如果我忘記你,怎麼可能叫得出你的小名呢?”
福娘認真地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歪著頭說:“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
“嗯,你長得好看……是你不……不對
你長得好看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愛看。
所以一半是你的錯,一半是我的錯。”
她說得理直氣壯,邏輯清奇得讓人沒法反駁。
魏逆生看著面前這個圓滾滾的小人兒,實在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這一笑,福孃的眼睛頓時亮了,像兩顆小星星在閃。
她湊近了一點,仰著頭,認真地說:“你笑起來更好看了。”
魏逆生:“謝謝。”
“不客氣。”福娘大方地擺了擺手
然後又像是想起了甚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又抬頭看了看魏逆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小聲嘟囔
“我今天穿的比起書堂時……好看不?”
魏逆生低頭看了一眼,一本正經地點頭:“好看。”
“嗯!”福娘用力點頭,頭頂兩個小揪揪跟著一顫一顫的
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圓滾滾的小臉上滿是得意。
“你怎麼會在馮府?是隨家人一起來的嗎?”
魏逆生下意識以為福孃的父母是馮黨門生
畢竟馮衍七十一了,即使有孫子輩也不可能這麼小。
........
與此同時,一亭之隔的月洞門外
馮衍正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剛剛只是去書房取了一樣東西,回來就看見這幅光景。
自己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小孫女
正仰著那張小臉,跟他的新弟子大眼瞪小眼
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轉來轉去,跟兩隻小雛鳥似的。
看著這一幕,馮衍的心當時就涼了半截。
福娘是可他最寶貴的小孫女。
畢竟這個年紀還能有個軟乎乎、暖洋洋的小棉襖,可不是容易事。
所以,馮衍平日裡防得死死的,生怕哪個不長眼的臭小子拐了他的心頭肉。
偏偏加上魏逆生這孩子生得太好
所以在決定收徒後,馮衍早早請恩典把福娘送到宮裡
跟同齡的魯陽公主一起學習禮儀,想著離得遠了,總該沒事了。
誰能想到,這丫頭今天會突然跑回來?
而且一回來就直奔花亭,一撞就撞上了魏逆生?
馮衍正要出聲,卻見福娘拉了拉魏逆生的袖子,又說了句甚麼。
魏逆生彎下腰去聽,福娘便湊在他耳邊嘀嘀咕咕。
看著這一幕,馮衍連忙出聲喊道:“福娘。”
福娘聽見聲音,猛地轉過頭,看見馮衍站在月洞門下,頓時眼睛一亮。
“阿公!”
緊接著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裙子被風吹得鼓起來
整個人像一隻黃色的毛球滾了過來。
跑到馮衍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阿公,福娘好想你呀!”
馮衍的心頓時軟成了一灘水,彎腰將她抱了起來。
“我的福娘,你怎麼回來了?”馮衍故作嚴肅地問,手卻不自覺地輕輕拍著她的背。
福娘摟著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說:“福娘聽說阿公收了一個弟子就讓婆子帶福娘回來了。”
說著,還偷偷回頭看了一眼亭中的魏逆生
又把臉埋進馮衍的肩窩裡,小聲說,“阿公,他好好看哦。”
聽見這話,馮衍的心又涼了半截。
但還是放下福娘,帶著她走進亭中。
魏逆生早已站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老師。”
馮衍點了點頭,指著魏逆生道:“福娘,這是阿公的弟子,魏逆生。”
然後又轉向魏逆生,語氣很不友善:“逆生,這是老夫的小孫女。
馮舒,小名福娘。今年……八歲了。”
“居然真的是馮衍的孫女嗎?”
魏逆生看著福娘明顯有些意外,但還是溫聲道:“馮姑娘好。”
福娘眨巴著眼睛看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蚊子似的哼了一聲:“你好呀。”
然後又飛快地躲到了馮衍身後,只露出半張臉,那雙黑亮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一會兒看魏逆生一眼,一會兒又縮回去,像只探頭探腦的小松鼠。
魏逆生看著這一幕,微微一笑。
這一笑,馮衍的心徹底涼透了。
他太瞭解魏逆生了。
這孩子平日裡不苟言笑,對誰都是一副淡淡的樣子。
今日卻笑了好幾次。
而且每一次笑,都是對著自己的小福娘。
“不好,此子欲奪我小白菜!!”想到這,馮衍深吸一口氣,正要說甚麼。
結果福娘卻忽然從他身後鑽出來,拉著他的手,仰著臉說:“阿公,福娘有話跟你說。”
馮衍一愣:“甚麼話?”
福娘不說話,只是拉著他往月洞門那邊走。
馮衍被她拽著,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魏逆生,滿眼警惕:你小子給我老實點。
魏逆生站在原地,無辜地眨了眨眼。
走到月洞門後面,確認魏逆生聽不見了,福娘才停下來。
“阿公。”她拉了拉馮衍的袖子。
“嗯?”馮衍蹲下來,跟她平視。
福娘抿了抿嘴,小臉微微泛紅,兩隻手絞在一起,扭捏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
“阿公平時不讓福娘見其他郎君
不是說會為福娘挑一個,有才學,生得好看,有前途的郎君嗎?”
馮衍心裡咯噔一下,隱隱覺得不妙:“呃......是說過。”
福娘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亭中的魏逆生。
晨光正好,少年一襲青衫,負手立在花亭中,眉目如畫,清風拂過衣袂,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如果這個的話,福娘沒……”
“沒甚麼?”
“沒有意見。”
馮衍:“……”
沒,有,意,見!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塊大石頭,一塊一塊砸在馮衍心上。
這時福娘又偷偷看了一眼魏逆生,忽然拉了拉馮衍的袖子,仰著臉,認真地問
“阿公,他會不會嫌福娘胖呀?”
福娘低頭捏了捏自己肉乎乎的小臉,小聲說:“福娘比魯陽胖一點點……就一點點。”
聽完這話,馮衍一愣,呵斥道:“他敢?!”
“他要敢嫌棄我的小福娘,阿公直接把他插地裡當人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