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宴會落幕,賓客散盡。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廳堂,繞過迴廊,步入馮府後園。
今夜月色正好,清輝如水,灑在青石小徑上,映得兩旁竹影婆娑。
園中花木扶疏,暗香浮動,遠處一座小亭隱於花叢之間。
亭中石桌上已擺好了茶具,爐火正旺,水汽氤氳。
馮衍緩步走入亭中,撩袍坐下,提起爐上的茶壺,親自斟了兩盞茶。
並將一盞推到對面,示意魏逆生坐下,這才開口。
“今日你表現得很好。”
馮衍開門見山,目光落在魏逆生臉上,語氣平靜卻透著讚許:“尤其是當在場之人皆是馮府門生的時候。
你心裡清楚,滿堂朱紫,都是老夫的人。
在他們面前,你不能輸,也輸不起。”
魏逆生端坐對面,垂首道:“因為逆生代表著的是老師。
今日若退了半步,丟的不只是自己的臉面,更是老師的體面。”
馮衍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欣慰,卻並未就此打住,而是忽然問道
“你覺得沈端此人如何?”
“好氣無度,毫無章法。”
魏逆生略一思索,答道:“堂堂首輔,卻親自下場與我爭辯,失了氣度,亂了方寸。”
馮衍放下茶盞,看著他,忽然笑了。
“難道你就不鋒芒外露嗎?”
這一問來得猝不及防,魏逆生一怔,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馮衍卻不給他思索的時間,繼續道:“你今日確實辯得好,引經據典,條理分明
但你仔細想想,你比他強的,不過是‘辯’字罷了。
你今日最大的優勢,是年紀。
你是十歲的孩子,他是當朝首輔。
他跟你計較,是他失了體面,你跟他爭辯,是童言無忌。
這個‘年紀’,是你今日立於不敗之地的護身符。”
魏逆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馮衍的語氣卻愈發鄭重:“可你想過沒有.....
未來你登上朝堂,到那時候,你的年紀還有甚麼優勢?
沒有人會把你當孩子,沒有人會讓著你,沒有人會覺得‘童言無忌’。
到那時候,你辯得再強,說得再有理,可決定一切的,依舊是陛下一人。”
“沈端今日在你面前狼狽不堪,不是因為他說不過你,而是因為他放不下身段跟一個孩子計較。
可到了朝堂上,他不會再給你這樣的機會。
到那時候,你面對的,是一個當了三十年官,歷經兩朝,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的首輔。
你覺得,你還能像今日這樣,幾句話就把他駁得啞口無言嗎?”
魏逆生臉色微變,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
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馮衍深深一揖。
“老師教我。”
這四字說得懇切而鄭重,沒有半分敷衍。
馮衍看著他這副模樣,先是一怔,繼而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要不是你人情世故方面還稍顯稚嫩,老夫有時候真的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那‘生而知之’。”
說完,擺了擺手,示意魏逆生坐下:“坐吧,我今日留你下來,就是要跟你說這些。”
魏逆生重新落座,神情愈發恭謹。
馮衍端起茶盞,卻沒有喝,目光落在遠處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逆生,你要記住,朝堂的博弈中,最危險的對手,不是那些鋒芒外露的人。”
魏逆生一怔:“那是甚麼樣的人?”
馮衍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深沉:“是那種讓你感到異常舒適,邏輯完美閉環,雜音全消的人。”
說著馮衍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敲著石桌,聲音不疾不徐
“你今日看沈端,覺得他好氣無度,毫無章法,所以你輕視他。
但你要知道,他能坐到首輔的位置上,靠的不是在宴會上跟小孩子吵架的本事。
他能在朝堂上屹立,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
“過人之處?”回想沈端今天行為,魏逆生皺了皺眉。
“逆生,你想想看,一個人在朝堂上,跟你說的話句句在理,做的件事事為你著想,邏輯完美無缺
你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無法判斷這人是好人、壞人,還是蠢人?
可等到你回過神來,你會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走進了他設好的局裡
所有的路都被他堵死了,所有的選擇都只剩他留給你的那一條。”
馮衍說完看向魏逆生:“到那時候,你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所以,告訴我,逆生,今天的沈端可讓你舒服嗎?
一句話落,魏逆生心中一凜,背脊發涼。
馮衍見他神色凝重,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便點了點頭,繼續道:“老夫給你講個故事。”
他提起茶壺,給兩人各續了一盞茶,茶水汩汩,熱氣升騰。
“漢末時,諸葛武候第四次北伐撤軍,你知道吧?”
魏逆生點頭:“略知一二。”
馮衍繼續道:“諸葛武候撤軍的時候,沿途佈設混亂的痕跡,誘敵深入。
魏將張郃率軍追擊,到了半路,心中起疑,恐後有伏軍,便起打草驚蛇之計
派小股部隊反覆喊殺衝鋒,主動‘打草’,試探有沒有伏兵。”
馮衍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講一段尋常的掌故,可字字句句都透著深意。
“可蜀軍呢?蜀軍藏在木門道的高處,巋然不動。
任憑張郃的人怎麼喊,怎麼衝,他們就是不動。
以極致的靜默,製造了‘此處無蛇’的終極幻覺。”
他看向魏逆生,目光意味深長:“你猜張郃怎麼想?”
魏逆生沉吟片刻:“他一定會想,我派了這麼多人試探,都沒有反應,那就說明真的沒有伏兵。”
“沒錯。”馮衍點了點頭,“張郃陷入了邏輯陷阱:‘無反應等於無伏兵’。
於是他率精騎全速入谷,追入木門道,可,接下來等待他的是.....”
馮衍忽然停下,端起茶盞,輕輕一倒,吐出四個字:
“萬弩齊發。”
“一代名將,就此殞命。”
馮衍放下茶盞,看著魏逆生,目光深邃
“逆生,你知道這個故事告訴了我們甚麼嗎?”
魏逆生沉思片刻,搖了搖頭。
馮衍搖了搖頭,“這是‘打草驚蛇’的反向極致
能忍驚擾者,方為真正控局者。”
“張郃為甚麼死?是他沉不住氣嗎?可他還是派了數小股部隊試探。
可一而再,再而三沒有反應,他就以為安全了。
卻忘了,真正高明的獵手,不是急著出手的人
而是能在暗處一動不動,等你走進陷阱才扣動扳機的人。”
“張郃知伏,於是善計打草驚蛇,而諸葛武候能忍驚擾者,方成真正的控局者!“
魏逆生渾身一震,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禮:“逆生,受教了。”
他這一禮行得鄭重其事,馮衍看在眼裡,知道他是真的聽進去了,便擺了擺手,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你能明白就好。老夫今日說這些,不是要你以後縮手縮腳,不敢說話。
而是擔心你,覺得自己今日辯贏了沈端,就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了,就以為朝堂上也不過如此了。”
聽完這一句話,魏逆生抬起頭,目光清澈而認真。
“老師方才所言,學生銘記在心。”
“只是學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老師。”
“你說。”馮衍抬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