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逆生心中很清楚,自己這首《鷓鴣天·西都作》
是宋朝朱敦儒的名篇,詞中那股子疏狂之氣,來無人能及。
至於當初魏守正的拜宴上,自己作的那一首《鷓鴣天》
雖也算得上工整,但說到底不過是少年人的習作
遣詞造句皆有痕跡可尋,終究是“作”出來的。
而今日屏風上這一首,卻是寫儘自家胸臆
從始至終,兩首詞放在一處,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東西。
自己那首自作詞,是少年強說志,朱敦儒這首卻是字字句句都浸透了骨頭裡的疏狂。
更妙的是,這首詞放在此時此地,簡直是天造地設。
方才沈端拂袖而去,這首“幾曾著眼看侯王”便寫在屏風上
他秦晏擼袖子罵娘,這首“且插梅花醉洛陽”便立在堂中。
詞與人,人與事,事與景,景與意,渾然一體,恰到好處。
所以再看一遍後,秦晏忍不住又看了魏逆生一眼。
此時馮衍也走上前來,站在屏風前,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那首詞上,一時竟也看得入了神。
“一句‘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
也就前唐孟郊孟東野所作《登科後》中的那一句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可比之意氣了!!”
馮衍看著那鐵畫銀鉤的字跡,又看看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魏逆生,不由回想起今日這場宴上的種種。
從沈端與魏明德唱雙簧開始,到魏逆生從容應對
從沈端送“小時了了”四個字,到秦晏擼袖子罵娘
從沈端拂袖而去,到此刻屏風題詞,樁樁件件,歷歷在目。
如今當著滿堂朱紫的面....
借古人之酒杯,澆自家之塊壘。
而他的弟子,從頭到尾,不卑不亢,進退有據。
該爭的時候寸步不讓,該退的時候恰到好處,該出手的時候一鳴驚人。
“此子十歲,不過十歲而已啊!”
馮衍撫須而笑,目光中滿是欣慰,心中激賞
面上卻故作淡然,輕輕搖了搖頭,笑道
“小孩子家,不過是一時意氣罷了。子業莫要捧殺了他。”
“一時意氣?”秦晏聽見這話,眼睛一瞪,嗓門立刻提了上來,“馮衍,你少來這套!”
“真是一時意氣,那這屏風送我吧!”
他張口就要“原著”,手已經伸了出去,作勢要讓人抬屏風。
馮衍臉色一變,連忙側身一擋,臉一撇,乾脆利落
“不行!”
“馮衍!”秦晏一步上前,壓低聲音,急眼道
“你別忘了,當年世宗朝時,隨軍出征任隨行官,是誰在旁邊安慰你的?
那時候你在帳中愁得睡不著覺,是誰陪你熬了一宿又一宿?”
“秦子業,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馮衍聽見這話,臉不紅心不跳,直接刺破謊言
“當初可是魏崢安慰我們兩個人。
你倒好,一把年紀了還攬功勞,硬要說當年.....”他故意頓了頓,斜眼看著秦晏
“你大腿騎馬磨破了,疼得嗷嗷叫,說甚麼‘文人風骨,不能叫苦’,還是我給你擦的藥呢!你忘了?”
秦晏臉色漲紅,急道:“那,那是兩回事!再說了,你給我擦藥,我還給你講過經呢!
你忘了你在行軍路上讀不懂兵書,是誰一字一句給你講解的?”
馮衍不緊不慢笑道:“你講的那叫兵書?”
“把兵書講成了玄學,害得我好幾天摸不著頭腦。
最後還是魏崢看不下去了,重新給我講了一遍。”
秦晏氣得鬍子直翹:“你,你馮衍!做人不能忘本!
當年你在帳中哭鼻子的時候......”
“我哭鼻子?”馮衍放下茶盞,笑出聲來
“秦子業,你倒是說說,是誰在過獨木橋的時候嚇得抱住馬脖子不肯鬆手,被先帝笑話了整整三年?”
滿堂賓客先是愣住,繼而鬨堂大笑。
這兩位當世大儒,一個是致仕前後,權柄正盛的首輔。
一個是國子監司業,理學大家。
此刻卻像兩個老小孩一般,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互相揭短,拆老底
樁樁件件,都是陳年糗事,偏偏兩人說起來眉飛色舞,絲毫不覺得丟人。
“你......”秦晏臉紅脖子粗,一時語塞,忽然眼珠一轉,冷笑道,“好好好,你馮衍厲害!
那你說說,當年你在翰林院時,是誰幫你改的奏章?
那篇《論邊患疏》,沒有我幫你潤色,能入得了世宗皇帝的眼?”
一提這事馮衍不淡定了,急道:“潤色?你那叫潤色?
你把我的‘當以守為主,以戰為輔’改成了‘當以德懷之,以禮化之’
害得我被世宗皇帝叫去問話,問我是不是想讓他學漢元帝。
你知道我上了多少本疏才解釋清楚嗎?!”
“呃.....”這一下,秦晏是真沒話說了。
魏逆生站在一旁,看著兩位長輩如此互掐,也是覺得有趣。
“馮衍!我不管!”這時秦晏緩過勁來,狠狠一跺腳
“這屏風你要是不給,我就我就天天來你府上蹭飯!”
馮衍哈哈大笑:“你秦子業要來蹭飯,老夫歡迎。”
“但這屏風.....”他側身擋在前面,態度堅決,“不行。”
“你......”
“好了好了。”馮衍擺了擺手,笑意不減,“子業若是喜歡這首詞,回頭讓逆生再給你寫一幅就是了。
這屏風是老夫收徒的見證,而且另有用途,豈能送你?”
秦晏聽見這一句‘另有用途’頓時明白了甚麼
於是哼了一聲,氣鼓鼓地坐回席上,嘴裡還在嘟囔
“小氣!堂堂吏部天官,連個屏風都捨不得!”
馮衍也不理他,轉身看向魏逆生,目光中滿是慈愛與欣慰。
魏逆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給秦晏行了一禮,忍著笑道
“秦公若是喜歡,學生改日登門,專門為秦公寫一幅長卷,如何?”
秦晏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卻忍不住也笑了:“這還差不多。”
“不過......”他指了指屏風上的字,正色道,“你這字,很不錯,但瘦金體鋒芒太露,容易傷了自己。”
“日後要學著藏鋒。”
魏逆生恭聲道:“學生謹記秦公教誨。”
秦晏點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這才算消了氣。
滿堂賓客見此情景,笑聲漸漸平息,氣氛卻愈發熱絡。
甚至後面,秦晏盡興大發,當場以詞牌名【鷓鴣天】為律,當場唱起了歌!!
眾人也是紛紛喝彩將這場宴會推向高潮!!
提詞素屏,靜靜地立在堂中。
瘦金體字,鋒芒畢露,正如少年之心,如刀如劍。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
好一個年少輕狂。
這一夜,馮府收徒宴,沈端鎩羽而歸,秦晏擼袖罵座,魏逆生屏風題詞
三件事,件件精彩,件件傳奇。
——
宋詞是可以唱的!詞牌名就是就是以這個音律來填詞。
只可惜北宋亡後,眾多詞音律丟失。
【鷓鴣天】:取自唐代詩人鄭嵎詩“春遊雞鹿塞,家在鷓鴣天”,調名取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