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逆生說完抱著牌位,大步朝門口走去。
眾人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不好!那孽子最擅借威,陛下親誇過他!”
魏明德臉色煞白,指著他的背影,手指都在發抖
“他……他要抱著牌位去府衙!他要敲登聞鼓!”
話落,眾人譁然。
“在京都敲登聞鼓?!”
幾位族老嚇得站了起來,面面相覷。
登聞鼓,那是告御狀的前奏!
一旦敲響,官府介入,家醜外揚,魏家百年清譽,將毀於一旦!
魏明德腿都軟了,想追上去,卻被魏和一聲冷哼攔住
“站住!”
只見魏和拄著柺杖,緩緩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魏逆生的背影。
“黃口小兒,好一張利嘴!”他冷聲道,“京都傳你烈子,如今一見,果然名副其實!”
“不過,既然你要談禮法,老夫便與你論禮法!”
魏逆生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他很清楚,自己這一去,若不能以理服人,便是萬劫不復。
“我今年才十歲,若不借大義,不借餘威,轉瞬之間,便是悽慘下場。
一旦接受他們的“添補”,“分成”,便是將剛剛解放出來的命運交回去。
所以,既然怎麼選都是死,那就選最硬的路!!”
見魏逆生停下腳步,魏和鬆了口氣,上前一步,柺杖重重敲在地上,發出響聲。
他年輕時也曾讀書,過了秋闈,而且活了七十多年,甚麼陣仗沒見過?
一個十歲的孩子,再烈,能烈到哪裡去?
於是魏和看著魏逆生,目光如炬,咬字清晰說道
“呵,你剛剛的話,不過是仗著‘宗子’二字。
但你可知道,何為‘宗子之責’?何為‘孝道之重’?”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禮記·內則》有云:‘孝子之養老也,樂其心,不違其志。’”
“你剛剛祠堂之中,對生身之父,對一族之長,言語如刀,態度倨傲
現在又抱住先祖神位威脅長輩,這便是你長房宗子的孝道?這便是你讀聖賢書的教養?”
“再者,《禮記·曲禮》曰:‘十年以長,則兄事之。五年以長,則肩隨之。’”
“我問你,在座諸位,哪個不比你年長?你方才那番話,可曾有半分對尊長的敬重?”
說著,魏和聲音拔高,柺杖重敲
“你口口聲聲‘大宗小宗’,卻忘了‘尊尊’之上還有‘親親’!”
“骨肉至親,血脈相連,豈是一紙過繼文書便能斬斷的?”
“你說我們‘代管’是侵吞,老夫問你,你今年幾歲?
可能算出田畝之數?可能辨別契書真偽?可能應付官府催科?可能處置佃戶紛爭?”
“說難聽一點,你連這祠堂的門檻都邁不過去,便要獨掌偌大家業,這不是守業,這是敗家!”
見族長髮力,幾位族老紛紛點頭,氣勢也重新慢慢被拉了起來。
與此同時,魏明德也緩過神來,看著魏逆生,跟著上前一步,語氣“語重心長”,卻暗藏鋒芒
“孽……逆生,我知道你心中怨我。但你也不可以帶著你祖父和大伯的神位做出這種事啊!”
說完,魏明德深嘆了口氣,痛心疾首:“《顏氏家訓》有言:‘父子之嚴,不可以狎。骨肉之愛,不可以簡。’”
“我今天在裡,不是以‘父’的身份來奪你的產,而是以‘叔’的身份來幫你守業。”
“你年紀小,不懂人情險惡。外頭有多少人盯著長房的田地?你一人出去,三日之內便能被人騙得傾家蕩產!”
“你方才說‘大宗不可欺’,好,我們認你是大宗宗子。”他盯著魏逆生,目光復雜
“但大宗宗子,便可以不認生父?便可以對族中長輩橫眉冷對?”
“你嗣父,我兄長,若在天有靈,見你這般目無尊長,怕是死不瞑目!”
說到最後,魏明德更是聲音哽咽,捂心哭泣,一副魏逆生要大逆不道的樣子。
幾位族老紛紛點頭,有人小聲說:“明德說得在理……”
“沒錯!!”見局面被慢慢開啟,這時一位族老也是捻鬚而出,接話道
“黃口小兒,你可知這‘代管’二字,並非我魏家一族中首創?”
“《周刑統》雖有你所謂‘歸宗子’之條,但也有‘諸戶絕財產,盡給在室諸女’之例外。
更有律疏雲:‘若亡人遺囑,證驗分明,依律處分。’”
“你嗣父臨終前,可曾立下遺囑?可曾託孤?”
他頓了頓,掃視眾人:“再說,我宗族百年,向來有‘幼子產業,親長代管,至十六歲成丁,方可交割’的規矩。”
“此乃祖訓,代代相傳。族長之前所說,沒有錯!!”
“你嗣父當年,也是由你祖父代管至成丁的!
你今日要破這規矩,便是要破我魏家宗族百年之制!”
說完,他退回,眾人紛紛點頭。
魏和則是再補一刀,祭出“大義”:“而且你不是說要告官嗎?好,你去告!”
“你可知官府最厭何事?最厭‘家醜外揚’、最厭‘骨肉相訟’!”
“《周刑統·鬥訟律》明載:‘諸告祖父母、父母者,絞。’”
“你雖過繼,生身父母便不是父母了?”
“你今日踏出這祠堂去告官,京都百姓便會知道,我魏家出了一位‘告父’的逆子!”
“到時候,你即便贏了官司,贏了產業,你贏了名聲嗎?
贏了科舉仕途嗎?贏了列祖列宗的庇佑嗎?”
“魏逆生啊!魏逆生!”他盯著魏逆生,一字一句
“你現在是長房宗子,你的一言一行,皆關乎長房清譽!”
“還是不要,自毀前程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