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口,馮衍當先走出,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魏逆生跟在後面,垂眸斂首,神色平靜。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朝正堂走去。
與此同時,正堂裡,魏明德坐立不安。
茶已經涼了,他一口沒喝,只是端著茶盞,目光時不時瞥向門口。
魏守正更是坐不住,屁股底下像有針扎似的,不停地挪動。
崔氏則是在心裡卻在盤算待會兒怎麼開口提大哥的事。
這時,腳步聲傳來。
魏明德瞬間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連忙迎上去。
馮衍卻擺了擺手讓魏明德安坐,自己則是走到主位落座,淡淡一笑
“明德,你這二公子,烈子之稱,名不虛傳。”
“十歲拔劍誅惡奴,有膽有識,是個好孩子。”
魏明德連忙陪笑:“馮公過譽了,那孩子……不過是血氣之勇,當不得馮公誇讚。”
馮衍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也沒有多看魏逆生一眼。
彷彿剛才的單獨談話,真的只是好奇“烈子”事蹟,隨便聊了幾句。
見此一幕,魏守正緊繃的臉色,稍稍鬆弛下來。
同時悄悄瞥了一眼魏逆生,心裡暗想:“我才是魏家嫡長啊!為甚麼不找我談話,實在不行我也回去殺一個僕從?”
接下來的時間,馮衍就和魏明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問起魏明德在工部的差事,問起魏守正在國子監的學業,問起京城最近的天氣。
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家常話,彷彿今天只是一次尋常的故交敘舊。
魏明德表面一一作答,臉上陪著笑,但心裡卻越來越急。
因為今天來馮府,可不是為了聊這些的。
於是看向崔氏,打了個眼神。
崔氏會意,輕輕扯了扯魏守正的袖子,低聲道:“守正,陪母親去院子裡走走,你弟弟好奇。”
魏守正一愣,看向父親。
魏明德點點頭:“你們兄弟倆好好陪你母親和弟弟,別走遠。”
“是父親。”
.........
等三人離開,正堂就只剩馮衍和魏明德兩人。
魏明德也是深吸一口氣,知道正戲來了。
但他沒有直接開口說出訴求,而是先打感情牌。
“馮公,在下今日登門,一是替先父給馮公請安,二是……”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一副無奈的模樣:“這些年,在工部營繕司,日日與工程文牘打交道。
雖說清閒,但終究是……有些蹉跎歲月。”
馮衍眼皮沒抬,只是“嗯”了一聲。
魏明德見他沒有打斷,心裡稍定,繼續道:“先父當年在戶部,也是從主事做起,一步步做到尚書。
晚生雖不及先父萬一,但也不敢墮了魏家門風。”
“所以就想……若有機會,能否請馮公在吏部那邊,為在下說句話?
六品平調去虞衡司,也是個主事,不算逾矩。”
魏明德說得很委婉,沒有直接求官,只是“說句話”,“平調”。
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這就是求官。
聽完魏明德說完,馮衍才抬眸看他。
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道
“虞衡司?掌山澤、苑囿、草木之事,油水比營繕司厚些,但事務也更繁雜。”
“明德,你在營繕司待了這些年,突然去虞衡司,能適應嗎?”
魏明德連忙道:“在下願意學。只要能離那些枯燥文牘遠些,多些實務,求之不得。”
馮衍點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魏明德見狀,咬了咬牙,又補了一句:“馮公,還有一事……”
“說。”
“就是妻家有個內兄,如今在太原府為官。
家嶽年邁,想讓他調得近些,好盡孝心。
若能調去開封府或南昌府,便是天大的恩德。”
聽見這第二件事,馮衍的眉頭明顯皺了皺。
這可不是平調,而是大調動,即使小官。
所以,馮衍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端起茶盞,慢慢品了一口。
魏明德則等得手心冒汗。
良久,馮衍放下茶盞,淡淡道:“明德,你今日來,是為自己求官,還是為妻兄求官?”
魏明德一愣,連忙道:“都有……”
馮衍笑了,“你倒是會挑時候。”
魏明德訕笑,不敢接話。
馮衍看著他,忽然道:“明德,你可知,當年你父親在戶部,為何能官至尚書?”
魏明德一怔:“因為……因為先父精於實務,為人清正……”
馮衍搖頭:“不止。是因為他從不在一個位置上待太久,也從不一次求兩件事。”
這話,已經是在敲打了。
魏明德臉色微變,低聲道:“馮公教訓得是……是在下貪心了。”
馮衍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些:“罷了,你父親的面子,老夫總要給的。
你的事,老夫會讓人去吏部問問。
至於你那妻兄……”他頓了頓:“從太原府調回,不是小事。老夫得先看看他的考績,再做計較。”
魏明德大喜,連連道謝:“多謝馮公!多謝馮公!”
看著魏明德這副模樣,馮衍不由搖了搖頭。
但轉念一想,自家那個因為自己致仕就嚇得留下孫女主動跑出京的兒子.....
兩人一對比,馮衍內心更難受了:“文嶽兄,沒想到我們的兒子都不堪重用。
不過,你比我好,你起碼還有一個好孫子。”
想到這,馮衍便再次看著魏明德,目光深遠
“明德,既然你說起你父親,那老夫倒想起一件事。”
魏明德連忙道:“馮公請講。”
“當年文嶽臨終前,可是因得了這個次孫而喜極?”
魏明德面色一變。
他沒想到,馮衍會突然提起這個。
馮衍也沒等他回答,直接繼續道:“老夫記得,文嶽那日得了訊息,說你那早逝的兄長,終於有後了。
他喜極而泣,連說:‘好,好,明遠有後了’。”
“可後來,老夫聽說,你那次子,被取名為‘逆生’,被安置在偏院,十年無人問津。”
魏明德臉色一白,連忙道:“馮公誤會了!只是讓他在偏院養性子罷了……”
馮衍沒有理會他的辯解,只是淡淡道:“養性子?十年?”
魏明德語塞。
“文嶽兄臨終前因何而喜?又因何而悲?你比我清楚。
馮衍盯著他,一字一句
“無非就是得知你二房雙生嫡子,次子可承長房,可為你那早逝的兄長續上香火!
轉眼之間,文嶽已去十年有,你兄長更甚,可如今.....”
“你膝下三子,為何都還記在你的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