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日,春寒未退。
拜師宴後,魏守正去了國子監,魏逆生安靜讀書,偏院如舊。
魏府中堂裡,炭盆還燒著,暖意融融。
魏明德今日休沐,不必去工部點卯,但坐在主位上,眉頭緊皺。
半個月前,拜師宴結束不久,他就親自寫了拜帖,派人送去馮府。
言辭恭敬,態度誠懇,還特意提到了自己父親當年與馮公的交情。
可如今,大半個月過去,依舊石沉大海。
“馮公……是沒看見,還是不想見?”
魏明德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官人。”
這時,崔氏牽著兩歲多的魏守成走了進來。
魏守成穿著一身新襖,襯得小臉白裡透紅,虎頭虎腦的。
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看見坐在主位上的魏明德,眼睛一亮,鬆開母親的手,屁顛屁顛地跑過去
“阿爹!阿爹!”
見自己小兒子跑來,魏明德緊鎖的眉頭,頓時一鬆
然後,彎腰一把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腿上,“成兒今天乖不乖?”
“乖!”魏守成奶聲奶氣,小手比劃著,“吃了糕糕!好多糕糕!”
“好,好!多吃點,長得壯壯的!”魏明德哈哈大笑,親了親他的臉蛋。
又將其抱在懷裡,問東問西:“今天吃甚麼了?”,“想不想爹爹?”
魏守成一一回答,雖然說得顛三倒四,但魏明德聽得津津有味。
畢竟,長子不在,次子厭惡,唯有這個小兒子,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所以不管甚麼“糕糕”,“貓貓”,“花花”,只要從小兒子嘴裡說出來,都成了天大的趣事。
崔氏看著這父子和諧的一幕,也是笑了笑。
緊接著,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給魏明德斟了一杯熱茶,雙手遞上
“官人,喝茶。”
然後繞到魏明德身後,雙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不輕不重地捏著。
“今日休沐,怎麼還愁眉苦臉的?是不是衙門裡有事?”
魏明德抱著小兒子,享受著崔氏的按摩,嘆了口氣
“不是衙門的事。是……馮家那邊,還沒有迴音。”
崔氏手上動作一頓,隨即恢復,柔聲道:“官人別急。馮公剛致仕,拜訪求見的人肯定多。
說不定帖子壓在那兒,還沒遞到馮公跟前呢。”
魏明德點點頭:“也只能這麼想了。”
與此同時,崔氏一邊給他按摩,一邊在心裡盤算著如何開口。
主要是,上個月中她回了一趟孃家和父母閒聊時不小心說漏了嘴,把魏家和馮家的關係吹了出去。
她當時只是想讓孃家知道,自己嫁的可不是普通人家
魏家雖然在工部清閒,但和馮首輔家有舊,關係大著呢!
結果沒想到自己父親一聽,眼睛當場就亮了,拉著她說
“你大哥在太原府為官多年,魏家既然和馮家有舊,能不能讓你家的幫忙走動走動?”
為了面子,崔氏當時滿口答應,想著反正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甚至於回來後,也越想越覺得可行。
畢竟馮公如今雖然致仕了,但門生故吏遍天下,調個人還不是一句話?
但他父親昨天來信突然改口說:不求直接調回京都南京,哪怕調去開封府,南昌府也行。
崔氏雖然不懂官場,但也知道,從太原府調去南昌府,那得跨大半個疆域,這可不是小事。
加上今天看魏明德為馮家的事愁眉苦臉,心裡也有些打鼓。
可話已經答應父親了,總得試試。
於是崔氏直接繞到魏明德面前,蹲下身,給他捶腿,臉上堆著笑
“官人,妾身有一事相求,不知當講不當講……”
魏明德抱著小兒子,瞥她一眼:“甚麼事?說吧。”
“是妾身孃家的事……”崔氏斟酌著措辭,“妾身大哥,老爺知道的,在太原府為官多年。
家父年邁,想讓他調得近些,也好盡孝。”
魏明德眉頭微皺:“調回來?想調去哪兒?”
“也不用直接回京都,能調去開封府,南昌府這樣的地方,妾身就知足了。”
聽見這話,魏明德臉色當場一沉。
隨即將小兒子放下,拍了拍他的腦袋:“成兒,去找奶孃玩。”
魏守成懵懵懂懂地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然後屁顛屁顛地跑出去了。
等小兒子離開後,魏明德這才看向崔氏,語氣不善
“呵呵,太原府調去開封府,南昌府?我那岳父大人,還真敢想啊!”
聽見魏明德這個語氣,崔氏笑容一僵。
“太原府是甚麼地方?那是西北重鎮,苦寒之地。
開封府是甚麼地方?那是南京門戶!
南昌府是甚麼地方?那是江南魚米之鄉!”
“從太原調去開封,南昌,這得是多大的調動?我父親在時都不敢這麼想!”
“你父親怎麼不直接說,讓陛下把京都從南京搬回北京去?那樣你大哥不就在京都了嗎?”
聽著魏明德的話,崔氏臉色青白交加。
沒想到,平日裡對自己還算溫和的丈夫,會發這麼大的火。
但崔氏,在魏家這些年,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
知道魏明德喜歡和愛聽甚麼.....
所以,第一時間沒有選擇頂嘴,也沒有委屈,只是嘆了口氣,低聲道
“官人說得是。妾身也是這麼跟父親說的。”
她抬起頭,看著魏明德,目光真誠:“妾身知道這事難辦,本不想開口。
只是官人方才問了,妾身才實話實說。”
說完,崔氏頓了頓,站起身,走到魏明德身邊,輕輕拉住他的手
“妾身是魏家的人,自然是站在官人這邊的。
官人說辦不成,那就不辦。妾身回頭回了父親就是。”
果不其然,聽見這一些話後,魏明德的臉色明顯緩和了不少。
心裡那點火氣,不知不覺就散了。
“唉,這事也不怪你。”
崔氏見狀,連忙轉移話題
“官人,馮家那邊……你說,會不會是有甚麼事耽擱了?”
她一邊說,一邊重新給魏明德斟茶,彷彿剛才的事沒發生過。
魏明德接過茶,嘆了口氣:“誰知道呢……馮公剛致仕,求見的人確實多。
說不定跟你想的一樣,帖子壓在門房,還沒遞進去。”
魏明德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打鼓。
他比誰都清楚,馮家如果真想見,半個月,足夠回帖了。
沒有迴音,只有一個可能。
就是,馮家不想見。
但這個念頭,他不敢深想。
“官人也別太擔心。說不定過幾日就有訊息了。
你不是常說,魏家和馮家是世交嗎?馮公不會不給面子的。”
魏明德點點頭,但眉頭依然緊鎖。
崔氏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你方才說的事……妾身孃家那事,妾身知道難辦。
但若是馮家那邊有了訊息,官人能不能……順便提一句?”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魏明德的臉色:“也不用專程去說,就是提一嘴。
成不成,妾身都不怪。只是讓妾身好回孃家一封信。”
聽見這話,魏明德看了她一眼。
他不傻,知道崔氏在算計甚麼。
但他也明白,崔氏這是在給自己臺階下
用馮家的事,沖淡剛才的不愉快。
加上兩人畢竟是夫妻,於是沉默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若馮家那邊有了訊息,我會提一句的。”
崔氏大喜,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多謝官人!”
“哎呀,有辱斯文!”魏明德假正經地皺眉:“幹甚麼?大白天的!”
“趕緊給我回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