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很安靜,沒有練劍時的破風聲,只有木屑簌簌落下的細微響動。
山上元也坐在廊下的陰影裡,低著頭。
他手中握著那柄平日用來練習劍術的劍。
此刻,劍尖卻抵在一塊粗木上,正以令人屏息的謹慎,慢慢削切、勾勒。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次運劍都異常小心,彷彿劍下不是木頭,而是易碎的琉璃。
木屑隨著微不可聞的切削聲剝落,逐漸顯出一個盤坐的模糊輪廓,圓潤,溫和,隱約能看出一份低眉垂目的靜謐。
他的神情異常平靜,和平時揮劍那副目眥欲裂、恨火焚心的樣子完全不同。
汗水仍順著額角往下淌,但那只是專注帶來的溫熱,那握劍的手穩定得驚人,卻又因全神貫注而緊繃。
雕刻佛像的習慣,是從半年前開始的。
恨!怨!怒!不平!
自拜師學藝以來云云,他的進步很快。
但他的劍招裡,沒有絲毫守的意味,全是攻,全是殺,彷彿每時每刻劍鋒所指的都是那個名為聖神教會的龐然大物,是那張道貌岸然的安倍太政的臉。
滔天的負面情緒如同實質的瘴氣,纏繞在他的劍鋒之上,縈繞在他的周身。
那是家園破碎、至親罹難、信仰崩塌後,所有絕望與痛苦沉澱、發酵、最終釀成的,名為“復仇”的烈性毒酒。
這毒酒燒穿了他的肺腑,也化作了驅動他每一塊肌肉、每一縷查克拉的最狂暴燃料。
化作焚心蝕骨的嗟怨之炎,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執念與爆發力,讓他能壓榨出身體每一分潛力,以驚人的速度吸收著劍術的技藝,將痛苦轉化為前進的蠻力。
這或許正是他進步神速的根源,他的劍道,從一開始,就是用仇恨與鮮血鋪就的。
但在半年前的那一天,老師曾這樣對他說:
“仇恨是猛藥,能讓你短時間爆發出力量,衝破尋常瓶頸,就像你現在這樣。”
“但是元也,你心裡燒著的這把嗟怨之炎,它在推你向前的同時,也在一點點燒掉你作為人的部分,你看到了力量,看到了復仇的希望,可你看到它正把你推向哪兒嗎?”
老師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正在墮入修羅之道。”
“修羅?”山上元也身體一震。
“為戰而戰,為殺而殺,心裡除了毀滅甚麼也不剩,最後迷失在血腥和力量裡,變成只懂破壞和殺戮的修羅。”
老師的話像鈍刀,慢慢刮進他心裡:
“你的劍充滿殺意,這沒錯,可如果有一天,殺意反過來吞掉你,讓你分不清為甚麼揮劍,復仇之後只剩空虛和更大的破壞慾,那時候的你,就不再是你了!你甚至會變成另一種怪物,和你恨的東西沒有區別的修羅。”
“你的憤怒和怨恨,是你現在的動力,但若不想被它們徹底燒成灰,你就得學會,哪怕在烈火裡,也要在內心找到一根燒不掉的支柱,至於那支柱是甚麼....”
“得你自己找。”
內心的支柱?
當時,聽到這話的山上元也下意識做的是伸手探進懷裡,緊緊握住一塊貼身的硬物。
那是一塊小小的木製佛牌,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溫潤,雕工樸素,甚至有些粗糙。
這是妹妹當年知道他要去加入治安隊,特意跑到鎮上唯一那座寺廟求來的佛牌。
“哥哥,這個給你,要平平安安回來哦。”
記憶中妹妹仰起的小臉,笑容乾淨得沒有一絲陰霾,漸漸和眼前這塊樸素的木牌重疊在一起。
“看來你找到了。”老師點了點頭:“那就握緊它,用你的劍去雕刻它!”
“是!”
於是從那一天起,山上元也在練劍之餘便養成了雕刻的習慣。
而他雕刻的,正是妹妹送他的佛牌上那尊佛像。
老師見了曾打趣調侃說:“佛雕師是吧?乾脆以後給你取個‘飛天猿猴’‘只猿’的外號好了。”
山上元也不太明白老師這話的意思,也不太懂“飛天猿猴”和“只猿”是甚麼外號。
但他能感覺到,當自己握著劍,將心神全部沉浸到那細微的雕刻中時,胸腔裡那團日夜焚燒的嗟怨之炎,的確會暫時平息下來。
將手中劍和心神凝於一點,順著木頭的紋理遊走,那些翻騰的恨意、焦躁、痛苦,似乎也隨著簌簌落下的木屑,被一點點剝離出去。
“嚓。”
最後一點多餘的木屑被劍尖輕輕挑去。
山上元也停下動作,對著掌心這尊不過半尺高、由劍鋒雕琢而成、眉眼沉靜的木質佛像,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他伸出拇指,拂去佛像眉眼間沾著的細碎木塵,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廊道的另一頭,一心抱著胳膊,默默看著這一幕。
他目光先是在專注雕刻的山上元也身上停了停,又瞥向旁邊一臉好奇、抓耳撓腮的柳生忠義或者說梟,心裡忍不住嘀咕道。
佛雕師,還有梟....好嘛,這下葦名眾四大部將都湊了一半了,哦,對了還有葦名七本槍。
感情我還真成了“一心”啊?
一心暗暗翻了個白眼。
難道未來我也要發動一場盜國之戰,然後嚷嚷著“斷絕不死”?
不過....
盜哪個國?鐵之國嗎?還是湯之國?
斷誰家的“不死”?那個邪教鼓吹的“不死聖神”?
這念頭一閃而過,一心自己都覺得有點無厘頭。
這時,山上元也終於發現了一心站在廊下,連忙放下手中的木佛和劍,起身恭敬行禮。
“老師。”
一心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他和旁邊的柳生忠義,言簡意賅地開口:“我接下來要出去一趟,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們兩個自己修煉。
“是!”兩人齊聲應道。
一心沒再多說,轉身便大步向外走去,衣服的衣角在空氣中劃出利落的弧線
“老師!”柳生忠義或者說梟忍不住衝著那背影提高聲音追問了一句:“您要去哪裡啊?”
一心腳步未停,只有兩個字隨著他遠去的步伐,清晰地飄了回來:
“木葉!”
木葉!?
聞言,梟眼睛瞬間瞪大,臉上寫滿了羨慕嚮往。
木葉!那可是他心心念唸的忍者聖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