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的一場舊夢,完完整整在記憶裡呈現。
三個月的朝夕相處,算得上他回憶當中為數不多還算明亮的色彩。
從那之後的很多年,沈之昭都是一個人。
他回憶著這場虛無縹緲的夢,或者說,不是夢。
他很清楚那是真的。
可同時,沈之昭又感到一種巨大的荒誕。
畢竟間隔太久,對於那場回憶,他沒有任何的實感,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沈之昭是個很無情的人,逝去的就會被他遺忘,消失不見的也是同樣。
失去這兩個字總是橫跨他記事起的多年。
毫無疑問,他曾經真的很喜歡她。
以至於現在想起來都有些想落淚。
沈之昭性格一直沒有變過,他遇事總想逃避,拿捏不準該用甚麼態度面對她。
感情這命題向來複雜,他小時候如果想討好一個人,就會默不作聲的幫對方做任何事情,然後鼓起勇氣和對方聊天。
可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長大後該怎麼相處?想不通。
她也在本能的排斥自己,沈衣很理智的沒有把自己和她記憶中的男孩混為一談。
人都是一點點長大的。
性格或許窺得見過去的影子,卻始終不會是同樣的人。
沈之昭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四點。
他睡不著,索性坐了起來,發呆。
八歲那年,抱著她時候,算是他幼年時期最後一次哭泣。
那一次的落淚不是因為失去而難過。
而是因為她活下來、近乎喜極而泣的狂喜。
所以。
她不是該被自己理所當然遺忘的存在。
她是他一場綿長的舊夢。
也是蒙塵多年記憶中,唯一活下來的證明。
……
晚上,女孩滾到了最裡面,用被子蒙著頭,露出幾縷碎髮散在枕頭上。
今晚失眠的不止一人。
沈衣也睡不著。
沈之昭小時候是個玻璃心,在島上經常被人欺負以後蹲在角落,默默掉小珍珠。
沈衣經常會擼起袖子幫他揍回來。
現在好了。
他發達後第一件事就是轉頭把自己忘了!
沈衣能理解他對自己那種半生不熟,有點沉默的態度。
畢竟就算沈之昭記得自己,但在他的視角,兩人幼年時期那段相遇,已經是實打實的十年前的事了。
短短三個月時間,在沈之昭漫長的十年時光中,自己佔的份量恐怕很小很小。
就算沈衣主動找他談,他或許會輕描淡寫來一句‘啊我不記得了,過去的事情就留在過去吧’
這種話光是想想就太讓人難過了。
沈衣想到這裡,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幾乎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
反正只要她否認得快,沈之昭就別想搶先一步傷害她。
……
臨近過年,除卻沈聞祂回了沈家之外,家裡人都來齊了,沈衣這段時間在家裡都是躲著沈之昭走的。
沈之昭也經常連門都不出,就算一起吃飯也通常是大家在聊天,他沉默。
好奇怪,好難懂的一個人。
沈衣想。
小時候明明甚麼情緒都寫在臉上,現在倒好,整個人成了一本合上的密碼本,翻都翻不開。
別墅區嚴令禁止燃放煙花爆竹,新年過得極其無聊,溫雅拽著沈思行去採購,其他人負責打掃衛生。
窗外又下起來了小雪。
沈衣將臉貼在在窗邊,擠出了肉嘟嘟的臉。
“哥哥,我看天氣預報我們這裡要下很久的雪,到時候我們可以堆雪人嗎?”
沈尋:“可以。”
“不過要等過完年,我們從島上回來。”他也學著沈衣的模樣將臉貼在窗上,睫毛輕顫了下,“不要怕,我保護你。”
沈衣原本都不需要去的。
但她還是選擇了和他一起。
沈尋不算是個情商很高的人,可他知道哥哥該怎麼保護妹妹,他會把一切有的搶過來給她。
島上環境會很惡劣。
他得照顧好她。
沈衣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說不定到時候其實是我保護你呢。”
沈尋不信。
她索性哼了一聲,不再多話。
沈之昭在過年時,提前十多天因為有事先離開了。
走的那天沈衣沒有下樓送。
她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沈之昭提著行李箱穿過庭院,黑色的大衣,圍巾被風吹得往後飄,低著頭,莫名地寂寥。
兩人除卻見面那天,後來再沒有產生過一次交流。
就算家裡客廳裡也曾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沈之昭也不吭聲。
他常常用那種讓人琢磨不透的表情盯著她看
沈衣從最開始的緊張到後面的無波無瀾。
……
新年過得和去年一樣平平淡淡,沈衣收了好多大額的紅包,全部塞進了自己小金豬裡面,又放到玻璃櫥窗當中擺好。
在過完年的十天左右時間,沈家派人來接孩子離開。
期間溫雅一連一個月都在給兩個孩子惡補野外的生存課程。
兩個孩子裡面,溫雅最放心的就是沈衣了。
沈衣是她教導最多的一個孩子,並且也是唯一一個,實打實能逐漸追上自己的存在。
她很期待驗收這次成果。
沈如許是家裡反應最激烈的。
他不同意沈衣過去。
像是發神經的奶牛貓一樣,在家裡撒潑打滾了半天也換不來沈衣的心軟。
少年先是趴在沈衣的行李箱上不肯起來,又試圖把沈衣臥室的門從外面鎖上。
最後可憐巴巴地蹲在沈衣面前,兩隻手搭在她的膝蓋上,用那種小動物一樣的眼神望著她。
沈衣差點就心軟了。
但只是差點。
“你要尊重我的意願,哥哥。”沈衣伸出手扯他臉。
“你的意願?”沈如許咬著唇角,奇怪:“小孩子的意願嗎?”
“對,”沈衣被他抱起來,堅定:“小孩子的意願也很重要。”
沈如許恨不得把她藏在懷裡。
但他到底不是甚麼獨裁的性格,對上沈衣的目光,鼓起臉,又鬆開,懨懨妥協了:
“好吧,我會尊重你的。”
也還好沈衣沒有在沈家生活。
畢竟家族裡面的大人可沒一個會尊重孩子的意願。
沈家的那些人都格外瞧不上性格懦弱的大哥。
而等到沈之昭長大成人,真正從爺爺手中拿到一部分實權後,那些曾經苛待過他的長輩,又默契地選擇性遺忘了過往的惡劣。
每次見面都爭先恐後地誇讚,說大哥從小就是最合格的繼承人。
他只覺得那些老東西都太好玩了。
變臉這麼快,以前經常被罵哭的沈之昭知道嗎?
“再見,二哥。”沈衣低頭貼貼他的臉,笑:“我會想你的。”
和父母相繼道別後,兩個小孩坐上了車。
溫雅不捨送別了兩個孩子,微微攥緊了雙手,輕聲:“沈思行,你們家人有沒有提到過,他們要多久才能出來?”
沈思行摸著下巴:“這次只有一個星期,不會太久。”
他在心底感嘆。
果然還是捨不得啊。
從一個月時間,改到了短短一個星期。
他兒子這是放水都放成太平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