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昭伏在桌前,做了個模糊的夢。
醒來不明所以,
又無知無覺的淚流滿面。
他輕輕蹭了下,看著沾在指尖的淚珠,發了許久的愣,直到有人進來,才微微回過神來。
“你還好嗎?小沈總?”特助還從沒見過上司這副模樣,在沈之昭目光掃過來瞬間,有點緊張地腦抽地問了句:“是想家了嗎?”
沈之昭手輕輕撐著一側的臉。
家?
“或許吧。”他輕聲。
在沈之昭模糊地夢裡,自己似乎總是在哭。
半睡半醒的,只記得夢裡最後一段對話。
——“所以分別之前,能告訴我,你叫甚麼嗎?”
——“我叫沈衣。”
——“好的,衣衣。”
沈之昭默不作聲將臉深深埋在臂彎,沉默著想。
真的是……
好黏膩的對話。
*
即將要被全家人輪流教育的沈衣,這會兒聽到敲門聲,這簡直是救了她的老命。
幾乎是立刻就從沙發上彈起來,拔腿就往門口跑。
“來啦來啦。”
她一邊應著,一邊順手拉開門,臉上還掛著鬆了口氣的笑。
可在看清門外站著的人那一瞬,那點笑意瞬間僵在臉上,半點不剩。
沈衣二話不說,面無表情地抬手就用力關門,動作又快又狠,半點情面都不留。
她力氣本就異於常人,尋常成年男子都未必是她對手,關門的力道更是毫不客氣。
沈之昭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平淡,聽不出多少情緒:“這麼排斥我?”
“我還以為,我們算得上是好朋友。”
那輕飄飄一句“好朋友”,聽得沈衣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扯出一點極淡的笑意,虛偽又疏離,看得她手癢,恨不得直接一拳揮上去。
“誰跟你是好朋友,我們倆不熟吧?”她條件反射嗆回去。
話音未落,沈之昭已經伸手抵住門板。
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一擋,明明看著沒怎麼用力,卻硬生生將她快要合上的門,一點點重新扯開。
沈衣微驚。
她的力氣早不是普通人能比,就算是身強力壯的成年男子,被她猛踹一腳都得踉蹌著飛出去,沒道理連一扇門都關不上。
事實證明,大哥確實不是沈聞祂那種弱雞。
門板被幹脆利落地拽開,青年側身從容地擠進門內。
臉上依舊掛著一副再尋常不過的淺笑,只是臉色看著有些差,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
屋內,沈如許原本正按著沈尋的腦袋,低聲哄著讓他安分一點,別再亂動亂鬧。
聽見門口的動靜,少年下意識抬頭望去。
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輕鬆笑意一點點淡下去,嘴角都微微往下垮,看著就有些頭疼。
“大哥。”
他一見到沈之昭,就覺得牙疼。
另一邊,沈思行和溫雅也同時看了過來,兩人對視一眼,眼底都掠過一絲罕見的錯愕。
這可真是稀客。
沈思行心裡暗自感慨,差點就把這句話直接說出口。
他都記不清有多久沒見過這個大兒子了。
明明幼時還軟乎乎的,看著乖巧可愛,可越長大,性子就越孤僻沉默,整個人冷冰冰的。
家裡幾個孩子,就沒幾個是真正的悶葫蘆。
沈尋只是不愛主動開口,可一旦遇上感興趣的事,也能喋喋不休說上一大通。
唯獨沈之昭,像是塊難以捂化的冰。
原本輕鬆溫馨的居家氛圍,在沈之昭推門而入的瞬間,無聲無息地凝固了大半。
可他本人卻像全然未覺,眉眼舒展,神色如常地對著客廳裡的兩人彎了彎眼,語氣自然地喚道:
“爸爸媽媽。”
溫雅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走上前,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給了他一個溫柔親暱的擁抱:“小之昭。”
“怎麼突然想起來回家了?”
沈之昭微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神色溫順:“想你們了,媽媽。”
——才怪。
一旁的沈思行懶得拆穿他,目光在他身上落了片刻,輕嘆似的道:“你長大了,小之昭。”
沈之昭只是點了點頭,應了聲:“嗯。”
沈思行其實也想好好展露一下父愛,可這個兒子從小就性子沉,如今更是油鹽不進。
小時候還能逗弄幾句,長大了無論說甚麼,他都一副淡淡聽著毫無波瀾的模樣,根本撬不開一點情緒。
“大哥,你怎麼突然想回家啦?”
另一邊,沈如許笑眯眯地伸手,一把拽過溫雅剛疊整齊的床單,不由分說就往沈衣腦袋上裹,動作麻利得很,恨不得把她整個人都嚴嚴實實地藏起來。
沈衣看見沈之昭,就堵得慌。
畢竟時間間隔太短。
在她的視角是前三天還和大黑一起出生入死,轉頭哭包大黑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這個冷冷清清的大之昭。
她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個身形挺拔的青年,目光黏著不放。
在與他視線猝然對上的那一剎那,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就在這時,柔軟的床單猛地罩了下來,將她的視線與周遭一切都隔絕開來。
沈衣這才猛地回過神。
“……”
“別折騰我了二哥,我的頭髮都亂了。”
那可是沈尋剛幫她紮好的對稱雙丸子頭,就這麼被弄亂了!
沈如許堅持不懈的用床單裹她腦袋。
少年耐心哄著:“等會兒哥哥給你重新紮。”
沈衣:“你扎的醜。”
“我保證不難看,拜託拜託了~”沈如許軟著聲音撒嬌。
沈衣這才不情不願地停止了掙扎。
沈之昭坐在一旁,看著這兩個鬧作一團的小傢伙,有點好笑。
把她蓋住除了起到掩耳盜鈴的作用,還有甚麼特別用處嗎?
一如既往的幼稚。
沈如許本就是幾個孩子裡性子最孩子氣的一個,喜歡甚麼都寫在臉上,還總恨不得把心愛的東西死死藏起來,半分不肯分給其他人。
現如今對沈衣也是這樣。
沈如許把沈衣裹成一個圓滾滾的小糰子,捂得嚴嚴實實,才放下心來。
在他眼裡,大哥突然找上門,絕對不可能是溫情脈脈的起碼。
對方不是報復就是找茬,反正準沒好事。
可他思來想去,最近家裡也沒人招惹這位大哥。
總不可能是大哥突然寂寞了,想回家過年。
別說他不信,就連爸媽,恐怕也一個字都不會信。
沈之昭姿態安分又乖巧,抬了下手,笑:“你們剛才在聊甚麼,繼續就好,不用在意我。”
沈衣在床單裡胡亂撲騰了幾下,終於把腦袋鑽了出來,幾縷碎髮凌亂地貼在臉頰旁。
“差點忘了正事。”溫雅雙手交疊放在膝頭,看向沈衣,“小衣,能再跟媽媽講一遍好不好?你是怎麼一個人單槍匹馬解決掉三個人的故事嗎?”
沈衣:“……”
“那當然是因為我的運氣好啦。”
她試圖撒嬌賣萌。
隨後,目光一轉。
發現旁邊沈思行懷疑的表情都快溢位來了。
沈衣最怕老父親用這種深究的眼神盯著自己,彷彿甚麼小心思都能被看穿。
女孩猛地撲上去,雙手胡亂揉著父親的臉,耍賴道:“不許看我!不許分析我!我不聽我不聽!”
沈思行無奈,伸手輕輕把力氣不小的小丫頭揪開,舉雙手投降:“好好好,我不看。”
沈思行總能憑著蛛絲馬跡推斷個八九不離十,實在離譜。
對付他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讓他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