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面無表情把摺疊刀從方離的頸側抽出來。
刀刃上沾著血,血跡噴濺出來,滴濺到了沈如許的白色衣衫上,在純白的布料上暈開,像是點點血色的花,格外悽豔。
他站起來,發愣似的望著躺在地上,認識了三年的人。
少年因為走神,瞳孔微微渙散,毫無任何聚焦點,眼睜睜看著方離徹底沒有動靜後,才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對方頸側的動脈。
沒有跳動。
他的手在方離的脖子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慢吞吞摸出來了方離身上的手機。
低頭三兩下解開手機密碼,將所有記錄翻了個底朝天。
又掃過之前的訊息頁。
【外面蹲伏的狙擊手,還有兩個槍手】
……他可真是自己的好朋友啊。
兩個槍手,一個狙擊手。
是生怕自己會走出去嗎?
沈如許低下眼,無意識地想著,要不然就乾脆在這裡等死算了?
畢竟出去還會有狙擊手等著。
留下來也會被槍手甕中捉鱉。
橫豎都是死。
想到昨天晚上沈衣可憐兮兮的請求,沈如許微微動了動嘴角,低低喃喃,“你這樣請求我活下來,可是,可是我能有甚麼辦法呢……”
沈如許想,他能怎麼辦?
再想做點甚麼,目前也完全來不及了。
算了。
仔細想想,隨隨便便死在別人家裡也不太好。
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外面嘛。
抱著這點微妙的心情,沈如許扒了方離剛才穿的外套,又從這個破舊的出租房中找了個鴨舌帽蓋住了臉。
準備垂死掙扎一下試試看。
總感覺看沈衣昨天晚上的表現,自己要是敢隨隨便便死掉,她會把他腦袋擰下來洩憤的。
*
話分兩頭。
還不知道屋內上演了一番好兄弟互相背刺戲碼的沈衣,正在平復緊張的心情,回憶著自己曾經學習過的課程。
清晨,六樓的風格外大,窗框是空的,沒有玻璃,風從那個方形的洞口灌進來。
沈衣把狙擊槍架在窗臺上,槍托抵住肩膀,臉頰貼著冰冷的槍身。
她的姿勢不太標準。
狙擊時趴下的姿勢是最穩。
但這裡沒有趴的地方,只能蹲著,身體前傾,把重心壓在窗臺邊緣。
沈衣此刻心跳的奇快,手都有點麻,她咬了咬唇,因為緊張的情緒,大腦都隱約有點振奮。
自己不會是有點心理變態了吧?
胡思亂想了一小會兒,沈衣開始研究狙擊槍。
她必須一槍斃命。
或許……兩槍也行。
從六樓往下看,街道像一條灰色的帶子,窄窄的,安靜地躺在兩排舊樓之間。
瞄準鏡裡的世界是另一個樣子。
十字準星把視野切割成四個象限,所有的東西都被放大,拉近。
看得清清楚楚。
沈衣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胸腔的起伏被刻意壓制到最小。
瞄準鏡對準的方向是那棟樓的出口。
系統能感覺到她的緊張情緒。
【沈衣,一般來講,狙擊這方面會有觀測手作為輔助,你冷靜一些,我會給你報位置】
沈衣愣了下。
這輩子也沒想到自己第一次狙人,搭檔竟然是那個跟人機一樣的系統。
如果是系統做觀測手,那麼一槍不中都是她的問題。
“謝謝。”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
晨光破曉,耳畔毫無徵兆傳來冰冷的電子音:
【沈衣】
【東南方向,門要開了】
沈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把瞄準鏡往東南方向偏了幾度。
等一會兒,沈如許會從那個門裡出來的時候。
自己是唯一能決定他生死的人。
不對。
她不是唯一能決定的人。
他們還安排了兩個槍手。
狙擊手只是其中的一環。
如果狙擊手失敗了還有槍手,沈衣當務之急是先解決掉那兩個槍手。
很快瞄準鏡裡,那扇門開了。
可沒有看到方離。
人呢?
沈衣還想給他一槍,讓這個正道之光嚐嚐子彈的鹹淡呢。
然而,在瞄準鏡裡,只能看到沈如許下半張臉。
如果不是足夠熟悉對方,只看這幅陌生的打扮,沈衣是真的會以為是喬裝打扮的槍手,從而選擇一槍崩掉他的。
系統再次提醒:
【西北方向,距離約五百米,有移動目標,疑似槍手】
沈衣頓時心都提了起來。
她把瞄準鏡從沈如許身上移開,往西北方向掃過去。
一個人,身體半藏在牆壁後面。
手裡有東西可能是步槍或者衝鋒槍,正在快速往這裡趕過來。
【西北方向,距離約四百五十米,當前風速每秒三米,偏北風,建議瞄準點向右修正兩毫米】
沈衣把瞄準鏡裡的十字準星微微右移。
兩毫米,在瞄準鏡裡只是一個頭髮絲那麼小的距離。
但在四百米外,這個修正意味著子彈軌跡上十幾厘米的偏移。
沈思行教過她怎麼算風偏。
但她算得沒有系統快,也沒有系統準。
沈衣的手指無聲搭上了扳機。
……
“站住,別動!”
眼前的槍手並不熟悉沈如許,冷不丁看到一個人從樓道中走出來,並且只看身形,和這次目標格外相似。
他瞬間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握緊了手裡的槍,冷聲:“轉過身來,把帽子摘掉。”
這個男人算是有良知的好人,動手之前,還想看一眼臉,還想確認自己沒有殺錯人。
換作沈如許自己,才不管會不會刀錯人。
他只會先開一槍,再去翻屍體確認身份。
殺對了,任務完成,殺錯了也無所謂,反正死人不會投訴。
沈如許在心底無聲嘆了口氣。
沒辦法。
他真的很想活下來。
不想死。
沒人會心甘情願去死,可目前來看,生死也根本不由他。
沈如許站著沒動,臉色泛著一層不正常的蒼白,垂下眼,慢慢地,把手抬起來,伸向帽簷。
也就在同一時間。
沈衣挪動瞄準鏡,十字準星壓在那人身上。
她的手指在扳機上收緊。
砰。
槍聲在空曠的六樓炸開,震得窗戶框嗡嗡作響,震得她的耳膜一陣刺痛。
男人胸口被開了個血洞。
手中的槍滑落在地上,直挺挺倒下。
“……”
子彈破風而過,空氣中只回蕩著對方被一擊斃命的槍聲迴響。
沈如許後退兩步,看著直直倒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少年眼睛微微錯愕睜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