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先是被這神出鬼沒的孩子嚇得一驚,發覺不對,想取槍時已經晚了。
女孩臉色很白,居高臨下地角度,槍口朝下,指向那個男人的方向。
兩眉之間,稍微偏上一點,額頭的正中央。
她在沈家的靶場上打過無數次這個位置。
但現在是真實的。
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她的槍口下面。
沈衣手臂伸直,手腕鎖死,槍口對準那個男人的眉心。
如果手抖,腕力不夠,後坐力會把人震麻。
沈衣的手沒有抖,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
一槍命中。
槍聲在封閉的樓道里炸開,震耳欲聾。
她看到那個男人的眉心處出現了一個洞。
血慢慢地流出來,沿著鼻樑往下淌。
這一幕讓沈衣牙齒在打顫,眼淚不受控制的狂飆。
一邊不爭氣的流淚,又一邊生怕他沒死,又狠狠補了三槍。
聽到身體轟然落地掉下去的聲音,沈衣不敢回頭看,轉身就想跑。
但跑了一半。
又猛地停下來,空白的大腦終於轉過彎來。
——哦,還不能跑。
她還有事情沒做完。
沈衣又腿發軟地折身回來。
她走到那個男人的身體旁邊,蹲下,顫巍巍從他衣服裡翻出來了手機。
沒一會兒,就有人將電話打了過來。
沈衣抹掉眼淚,確認聲音沒有哭腔後,按下了接聽鍵,開啟了提前備好的變音器。
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怎麼樣?需不需要我再派個人,和你打配合?”
“不用,我一槍足夠。”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語氣四平八穩:“放心,我已經提前埋伏好了,就等人出來了。”
男人滿意笑了兩聲後,結束通話電話。
“好,我等你的訊息。”
言畢。
沈衣結束通話電話,把這狙擊手的手機翻了個底朝天。
這個應該是個臨時機,裡面沒有任何訊息線索,就連僱主電話也是虛擬號。
確定沒有遺漏的事情後,沈衣將手機丟到一旁,開始翻那個男人的揹包。
槍袋開啟裡面是一把拆解狀態的狙擊槍。
沈衣一個一個地拿起來,試著拼在一起。
槍管機匣對準介面,推入,旋轉。
金屬咬合的脆響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炸開。
沈衣嚇得縮了縮脖子,豎耳聽了好幾秒,確認沒其他動靜後,才繼續下一個步驟。
感謝沈老先生的特訓。
在沈家連續幾個月的課程,她只覺得這些訓練枯燥,無聊,手還很疼,沒少打電話跟媽媽哭訴抱怨。
但此刻,在這個凌晨四點多鐘的廢棄樓房裡,在一具屍體旁邊,沈衣需要把這些知識從記憶深處打撈出來,進行現場實踐。
最後一個部件組裝到位後,沈衣抱著狙,拖上了六樓。
她在此之前已經逛了一圈,發現還是六樓的位置最好,視野開闊。
女孩費勁的把槍架在窗臺上,俯下身。
深吸一口氣,進行試射,調整瞄準鏡,以免出現意外。
……
天矇矇亮的時候,沈如許推開了那扇門。
出租屋很偏,周圍沒甚麼人,樓道里有一股潮溼的黴味。
方離已經在了,桌上擺著兩杯酒,一杯推到了對面的位置。
“喝嗎?”方離晃了晃自己那杯。
“不了。”沈如許坐下來。
方離沒強求,把另一杯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他注意到沈如許今天心情似乎不錯。
“你怎麼了?看著這麼高興?”
沈如許很少在方離面前提家裡的事,兩人認識這麼久,聊的大多是別的東西。
但今天他確實想說點甚麼。
“……我妹妹這段時間一直都怪怪的,”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昨天尤其怪。”
“她昨天先是抱著我說了一大堆請求的話,然後就告訴我說,她準備子承母業,去殺人放火了。”
沈如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甚至有點想笑。
沈衣在他眼裡一直是個兔子,很機靈,碰到危險跑得比誰都快,她昨天晚上認真說這種話的時候,好可愛。
方離放下酒杯,臉上的表情變了。
先愣了一下,很快眼底慢慢凝固成一種冷意。
他見過沈衣一次。
對她印象不好。
沒大沒小,說話衝,看自己的眼神像在打量甚麼髒東西。
他從沒見過這麼沒教養的小姑娘。
而當“殺人放火”這四個字從他耳朵裡灌進去的時候,他的表情本能地冷了下來。
“你有沒有帶她去醫院看看?”
“……甚麼?”沈如許的笑容頓了一下。
“她是不是反社會人格?”方離的語氣很認真,“我記得你們家裡人好像職業都不怎麼正規。”
沈如許輕輕挑高了眉頭。
職業不正規是方離一直以來對他們家的定義。
每次聊到自己家庭,沈如許也總是含糊地帶過去,不想在這件事上爭執。
但今天不太一樣。
“你那個妹妹我都不想說,”方離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開口的契機,“她太沒禮貌了。”
“以後肯定也不會做甚麼好事情。”
方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精上頭,回想起沈衣對自己的羞辱,他臉紅耳赤,憤恨:“她就是個壞種。”
在他看來,這種未來有可能會危害社會的危險人物,就該在年紀還小的時候被扼殺掉。
沈如許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秀氣的臉上,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抿緊。
“你好像對我妹妹的意見很大?”
他只是對人的善惡不敏感,又不是傻子。
如果說方離對自己還帶著點恨鐵不成鋼,那提起沈衣的時候,那種厭惡感太過明顯了。
明顯到他不需要任何分辨能力就能感受到。
沈如許有點不開心。
“我見過很多孩子,沈如許。”方離放下酒杯,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我妹妹身邊的同伴,都和她差不多大,但都不會像她一樣不正常。”
“我看人很準。”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以為沈如許會像往常一樣點點頭,把話題帶過去。
方離認為自己的判斷是對的。
那個女孩不正常,沒教養,以後肯定是個禍害。
他甚至開始想,外面那些狙擊手和槍手,反正都已經安排好了,等事情結束之後,順手把那個女孩也解決掉也不是甚麼難事。
以免她長大了危害社會。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沒有說出來。
可那恨不得除而後快的冷意幾乎要從他的眼神裡溢位去了。
沈如許一直都知道,方離有著遠超常人的正義感。
以前他覺得這也沒甚麼不好。
方離會關心他過得怎麼樣,那種關心是真實的,儘管總是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
可這種正義感,對準了沈衣,那就讓他失去了所有的笑臉。
他看著方離。
方離還在說甚麼嘴一張一合,臉上帶著厭惡,與居高臨下的審判。
他在審判沈衣。
可他都沒有見過沈衣第二次。
他又不瞭解她。
好討厭。
沈如許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你看人很準。”
少年重複了方離剛才說的話,語氣帶著微妙。
方離終於停了下來。
沈如許幽幽地看著他。
那種眼神方離沒見過。
沈如許的眼神是冷的,是往下沉的。
“那你有沒有看出來——”
他頓了一下:“我有點生氣呢?”
沈如許的語氣帶著一點點禮貌的笑意,那雙眼睛卻是沒有半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