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林分舵被清剿一空後。
顧驚鴻雷厲風行地開始收尾。
對於那些無家可歸,或是擔心遭到報復不願離去的苦命人,他並沒有驅趕,而是溫言安撫,承諾日後將他們帶回峨眉山腳下安置,無論是做些雜役還是種地,總歸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無論是山上還是峨眉麾下的產業,總有他們容身之地。
安頓好一切。
他帶著三位師弟師妹,馬不停蹄地奔向最後一處分舵。
與此同時。
另一處分舵,殺聲震天。
這處分舵的實力僅次於陽林分舵,防守頗為嚴密。
顧驚鴻特意將此處安排給了紀曉芙,因為她實力僅次於自己。
——
戰鬥同樣進行得十分順利。
在峨眉弟子的劍鋒之下,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幫眾根本毫無還手之力,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除了一名弟子不慎被暗器劃傷受了點輕傷外,這處分舵被全殲,無一人漏網。
此時。
戰鬥結束。
紀曉芙盤膝坐在院中的大石上調息。
她是此次行動的主力,衝殺在前,內力消耗不小。其餘弟子則在四周打掃戰場,搜尋可能存在的密室或暗道。
突然。
一聲驚恐至極的叫聲從遠處響起:「紀師姐!快來!」
紀曉芙心中一驚,以為又有漏網之魚偷襲。
她身形一晃,如飛燕般掠過屋頂,落在那名女弟子身旁。
只見那女弟子面色蒼白如紙,身體還在微微顫抖,眼中滿是驚恐與憤怒交織的神色。
「江師妹,怎麼了?」紀曉芙急聲問道。
江師妹顫抖著手,指向前方一個隱蔽的地下入口,聲音不知覺都變了形:「師姐————你看!」
這時,其他弟子也聞聲趕來。
一行人點亮火把,小心翼翼地走進那個入口。
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撲面而來,混合著血腥味、排洩物的味道,讓人窒息。
藉著昏暗的火光。
眾人看清了裡面的景象,瞬間呆滯在原地。
入目所見,簡直是人間地獄。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窖,被鐵欄杆分成了兩處。
左側的牢房裡,擠滿了衣不蔽體的女子。
她們大多赤身裸體,身上滿是傷痕和汙穢,眼神空洞麻木。見到有人進來,不僅沒有求救,反而像是受驚的鵪鶉一樣,驚恐地擠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右側的景象更為駭人。
那裡竟然是一個個低矮的狗籠,裡面關著的不是狗,而是一個個孩童!
這些孩童脖子上套著粗重的鐵鏈,手腳並用地趴在地上,渾身髒兮兮的,見到火光竟然發出汪汪的叫聲,眼神中充滿了獸性與恐懼。
兩名年輕的男弟子看到左側那些赤裸的女子,連忙轉過身去,非禮勿視。
紀曉芙的大腦一片空白。
隨即,一股滔天的怒火直衝天靈蓋,眼淚本能湧出,模糊雙眼,心地善良的她見到這等場景,只覺得心臟都被揪緊。
「兩位師弟,快去外面找些衣服被褥來!」她聲音顫抖著下令。
隨後,眾弟子強忍著心中的不適與憤怒,開始救人。
當那些女子被從牢房裡救出來時。
沒有感激涕零,沒有喜極而泣。
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紀曉芙心疼不已,柔聲安慰著,脫下自己的外袍替一名滿身傷痕的女子披上:「別怕,沒事了。三江幫的畜生都已經被我們殺了,你們安全了。」
但那女子卻像是觸電一般,驚恐顫抖著拼命向後縮,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饒了我————饒了我————我會聽話的,別打我————」
說著,竟然跪在地上不斷磕頭。
眾弟子見狀,無不狂怒,恨不得將那些死去的三江幫幫眾拖出來挫骨揚灰。
紀曉芙心中一沉,瞬間意識到,這些女子很可能之前被那幫畜生戲耍過多次,或許給過她們希望,然後再殘忍地打破,以此為樂,才給她們留下了如此深重的心理陰影。
等到右側那些關著孩童的牢籠被開啟。
那些孩子像狗一樣爬了出來。
幾位原本蜷縮在角落裡的女子,突然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瘋了一樣衝了過來,抱起那幾個稍小一點的孩子,放聲痛哭。
紀曉芙徹底驚呆了。
她原本以為這兩處是不相干的受害者。
結果————這些孩子,竟然就是她們親生的骨肉!
一想到那種惡毒殘忍的場景,她渾身都在顫抖,憤怒得幾乎無法呼吸。
「該死!三江幫的畜生通通該死!」
她更心疼這些可憐的女子。
腦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己當年被囚禁時的絕望,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無助感。
又不禁想到了自己那個乖巧懂事的女兒,紀安寧。
取名安寧,就是希望她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康寧順遂,不要像自己這般遭遇不幸。
但現在在她面前,不幸的婦女孩童如此之多。
「若是當年我沒有逃脫,繼續被囚禁在那裡,把安寧生下來————會不會也是這樣的下場?」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頓時感到毛骨悚然,如墜冰窟。
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紀曉芙帶著女弟子們逐一幫那些女子穿上衣服,遮蓋住她們裸露的身體。
那些女子依舊極度不安,眼神驚恐地四處張望,似乎在找尋什麼。
往日裡,這幫畜生最喜歡在這個時候,等她們稍微放鬆警惕,以為得救的時候,突然跳出來淫笑著欣賞她們從希望跌入絕望的表情。
這種心理折磨,比肉體上的摧殘更可怕。
但這次。
時間過得很久。
而且這些人的眼神和舉止,和以往那些惡魔不一樣。
但長久以來的陰影讓她們根本不敢輕易相信。
紀曉芙心如刀絞,她抱起一名神情呆滯的女子,半背半抱地將她帶出地窖,指著滿院子的屍體,儘可能柔聲道:「姑娘你看,這些三江幫的畜生都死了,死透了,你們————真的得救了。」
那女子眼神呆滯,迷茫地看著四周。
又呆呆地看著紀曉芙那張滿是憐憫和同情的臉。
愣了許久。
終於。
一直壓抑的情緒徹底爆發。
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陶大哭,跪在地上瘋狂捶打著地面,整個人瞬間崩潰,嘴裡嗚咽著不知在說什麼,似乎在咒罵,似乎又在祈禱。
繼而,她不知哪裡湧來的力氣,像是瘋了一樣衝回地窖。
接著,地窖裡便傳來了一片震天的哭嚎聲。
峨眉眾弟子皆是默然嘆息,眼眶溼潤,心愈發痛恨這三江幫。
之前只是看情報,知道他們是毒瘤。
可情報上冷冰冰的文字,哪裡比得上這親眼所見的衝擊力?
而且情報也沒這般細節,沒這般滅絕人性。
「可惡!那趙子川死一萬回都不足以贖罪!」一名男弟子咬牙切齒地低吼。
很快。
那群女子互相攙扶著衝了出來。
她們雙眼赤紅如血,如同厲鬼,對著地上那些三江幫幫眾的屍體,拳打腳踢,用石頭砸,甚至直接撲上去用牙齒撕咬。
那種刻骨銘心的恨意,讓她們的面容變得有些猙獰。
紀曉芙等人雖然動容,但也能夠理解。
任誰遭受了這般非人的折磨,都會發瘋。
而且從現場的痕跡來看。
有些人不止是被囚禁了短時間,而是經歷了長年累月的凌虐,甚至還被迫生下孩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骨肉變成玩物,心理都已經受到了嚴重的創傷。
終於。
不知過了多久。
發洩完畢。
所有女子齊齊跪倒在地,向著峨眉弟子們重重磕頭,泣不成聲:「多謝恩人們仗義出手!再生之德,永世難忘!」
紀曉芙連忙上前扶起為首的女子:「快請起!我峨眉弟子替天行道,義不容辭!」
眾女子感激涕零。
紀曉芙等她們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小心翼翼地問起緣由。
有女子抽噎著述說起來。
聽罷。
所有峨眉弟子都氣得破口大罵,有的忍不住拔劍又在那些屍體上戳了幾劍洩憤。
本來名門正派是不屑於鞭屍的,但這些畜生實在做得太過分,簡直天理難容。
紀曉芙滿眼同情,心疼得無以復加,低聲寬慰著她們。
原來,這些女子都是近幾年陸續被擄來的良家婦女,因為頗有姿色而被盯上。
最開始,只是被當作簡單的玩物玩弄。
後來,那些變態的手段越來越多,甚至逼迫她們懷孕生子,若是生下孩子,便以此為要挾,將孩子當狗一樣養著,時而給點甜頭,將她們死死困在這裡,既不敢反抗,也不敢尋死。
紀曉芙想到自己,手腳冰涼。
「若當初我的孩子被楊逍拿捏在手裡,我會不會也————」
她不敢想。
一股強烈的恨意在心底升騰而起。
此前下山時,聽了顧驚鴻說的那個淫僧的故事。
當時便如遭雷擊,心中震盪不已。
那個故事打破了她心中一直以來的觀念,讓她明白和楊逍之間的瓜葛根本不是什麼真情,而是一種畸形的控制,自己完全是被影響而,那時恨意便已萌芽,但心裡多少還有些複雜和遲疑。
可現在,親眼目睹了這一幕人間慘劇。
如見自己。
都是被囚禁,被限制,被精神控制。
無非是環境不同,那個男人手段稍微高明一些罷了,本質上是一樣的!
「可恥!可恨!楊逍,我必殺你!」
這一刻。
腦海中楊逍那張俊雅風流的面容,再無任何旖念,只有無窮無盡的恨意,恨不能與之同歸於盡。
「可我若是死了,安寧怎麼辦?」
「她還那麼小,若是沒了母親,無父無母,孤苦伶仃————」
看著眼前這些被當成狗養的孩童。
她心痛得幾乎窒息。
「或許,我不該再這麼苟且偷生了。等此間事了,我便去尋楊逍拼命,做個了斷!至於安寧————我就回去和爹孃坦白,他們雖然嚴厲,但畢竟是親骨肉,定會善待她。或者————再勞煩顧師弟將來多加照拂————」
想到顧驚鴻,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她是個聰慧的女子。
從之前顧驚鴻講的那個意味深長的淫僧故事,再到那日城外顧驚鴻及時出現,強行打斷丁敏君的質問,再到現在特意安排她來攻打這處分舵,讓她親眼目睹這一幕。
她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顧驚鴻似乎真的知曉些什麼,縱使不知全貌,但也知曉一些只鱗片爪的東西。
心思電轉。
「丁師姐應當是派人在甘州查到了當年的穩婆以及一些蛛絲馬跡,所以才敢那般質問。」
「而顧師弟————要麼是無意間從丁師姐那裡聽到的風聲,要麼就是————在犍為縣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我和安寧。」
她沒忘記,顧驚鴻是犍為縣本地人。
但她怎麼也不會想到,顧驚鴻是個穿越者,對一切都瞭如指掌。
紀曉芙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也罷!既然如此,等三江幫的事了結了,我就帶顧師弟去見安寧,告訴他事情的始末,然後就去找楊逍那個狗賊拼命!」
她眼中殺意凜然。
她臉色劇烈波動,但其餘人只以為她是憤怒於眼前的慘狀,並未多想。
卻不知。
紀曉芙內心經歷了怎樣一番劇烈的鬥爭。
做下決定後,她反而覺得渾身輕鬆。
籠罩在心頭七八年的陰霾,彷彿在這一刻散去了大半。
顧驚鴻不知曉。
他本意只是想藉此讓紀曉芙看到這些孩童慘狀,掛念紀安寧不要輕生,等歸去時候,再和紀曉芙攤牌,卻沒想到,紀曉芙自己先一步想明白了。
這卻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人心複雜無人可控。
而後,紀曉芙細心地寬慰著眾女子,為她們做好了安排。
大多數女子已無家可歸,她便決定先帶回峨眉山腳下安置,做些針線洗衣之類的雜活謀生。
處理完後續事宜。
紀曉芙帶著滿腔殺氣,率領眾弟子奔赴最後一處分舵匯合,恨不得立刻剷除三江幫這顆毒瘤,為民除害。
紀曉芙的速度已經不慢。
但顧驚鴻更快。
他解決了陽林分舵後,馬不停蹄,直奔最後一處分舵而去。
如法炮製。
光明正大地殺入,沒有遮掩。
毫無例外,一番廝殺後,分舵內再無人抵抗。
完全就是砍瓜切菜。
如今顧驚鴻實力越發精深,只要沒有什麼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坐鎮,根本沒人能擋得住顧驚鴻一劍。
很快。
剩下的幾名頑抗分子也被清理乾淨。
顧驚鴻一腳踢開舵主房間的大門。
卻見一名書生模樣的舵主正端坐在太師椅上,好整以暇地看向衝進來的四人,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刻。
不過明顯可以看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眼神中也透著掩飾不住的恐懼,顯然並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顧驚鴻挑眉:「你知道我們會來?」
書生苦笑一聲:「峨眉派大張旗鼓地查證,縱使有所遮掩,但動靜也不會小到哪裡去,趙幫主也不是傻子,自然有所察覺。」
顧驚鴻神色冷淡:「這麼說來,你們這些外面的分舵,都是棄子了?」
書生點了點頭,坦然道:「顧少俠聰明,我們這些人,手裡都不乾淨,都是有罪之人,死不足惜,幫主對我有知遇之恩,他讓我以死平息峨眉怒火,我認。」
「只希望顧少俠殺夠了,氣消了,能夠息怒。」
話外之意很明顯。
峨眉派現在罪人也殺了許多,人也救了,名聲也有了,可謂是名利雙收,差不多就可以收手了,沒必要非得趕盡殺絕。
這是三江幫給出的誠意。
這位書生是明知要死來送死,至於之前的陽林分舵舵主,則是因貪念而被捨棄,也送了出來平息怒火。
顧驚鴻失笑,搖了搖頭:「看來你沒搞懂一件事。」
書生愕然:「什麼?」
顧驚鴻目光冷漠:「三江幫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峨眉談條件?」
這樣的畜生幫派,沒有什麼必要留在世間。
書生沉默了。
良久,他長嘆一聲:「有人讓我給顧少俠帶一句話。」
「若是顧少俠肯高抬貴手,日後必有厚禮相贈。」
話說完。
他猛地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猶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血濺當場。
自刎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