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
莊內一切如常。
崑崙派的幾位弟子還在悠哉遊哉吃吃喝喝,高談闊論,渾然不知襲殺將至。
但顧驚鴻卻敏銳地發現,朱長齡和武烈兩位莊主的神色明顯緊張了許多,莊內的巡邏也比往日更加密集,幾乎每隔半盞茶的功夫便有一隊護衛走過。
顧驚鴻佯裝不知,暗中卻早已將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以他對明教中人的瞭解,雖然有些人行事偏激、手段殘忍,但基本都是言出必行,既然放出了話要來,那就必定會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
白日很快過去。
莊外依舊靜悄悄的,連只鳥叫聲都聽得格外清晰。
夜幕降臨。
朱長齡找了個藉口,將西華子、衛四娘以及顧驚鴻等人全部留在了大堂,說是要商議莊務,實則是抱團取暖。
他心中暗想:「白天既然沒來,那估計多半是要夜襲了。」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捏緊,眼神不時瞟向窗外漆黑夜色。
顧驚鴻坐在角落,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全身肌肉已經微微緊繃,手中長劍片刻不離身側。
與此同時。
莊外密林深處。
一行二十幾人潛伏在黑暗中。
他們身著明教特有的白袍,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扎眼,絲毫沒有要偽裝的意思,可見其信心之足。
為首三人,氣度不凡。
——
一人是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手持一把厚背大砍刀,一人是道士打扮,身形高瘦,眼神陰,最後一人則是個臉圓眼小的番僧,脖子上掛著一串巨大的念珠。
這三人正是明教天地風雷四門中的天門門主李莽江、風門門主風羽道人和雷門門主雷震。
唯獨不見地門門主。
李莽江冷冷地盯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朱武連環莊,眼中殺氣四溢:「再等半個時辰,咱們就衝殺進去!這朱長齡敢殺我門中弟兄,今夜定要讓他血債血償,付出代價!」
風羽道人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李門主,這次我們擅自行動,會不會被楊左使怪罪?畢竟左使曾有令,讓我們近幾年暫時蟄伏,不得隨意生事。」
四門乃是楊逍的直屬勢力。
這些年明教內部紛爭不斷,為了儲存實力,也為了不引起教中其他弟兄的猜忌,楊逍確實下過類似的命令。
其實嚴格來說,朱長齡殺的那個門徒平日裡作惡多端,死有餘辜,但那人恰好和李莽江有些遠房親戚關係,這才惹出了這檔子事。
李莽江聽到楊逍的名字,本能地打了個寒顫。
但很快,他又咬緊牙關,恨聲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兄弟被殺,此仇不報,我李莽江以後還怎麼帶領門中弟兄?」
「楊左使正在閉關修煉神功,不會知曉此事的,事後若真的怪罪下來,我一人擔著便是!還請兩位助我一臂之力!」
若非知曉朱長齡和武烈這兩人有幾分真本事,他一人前來就足以蕩平連環莊,哪裡還需要拉上這兩位。
雷震點了點頭,甕聲甕氣道:「既然來了,自然要幫你,只可惜,葉門主不願同來。」
說的正是地門門主葉琴。
李莽江神色一滯,隨即冷哼一聲:「那個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不來也罷!咱們三門聯手,足以踏平這小小的連環莊!」
天地風雷四門,分別統率明教中的男教眾、女教眾、釋家道家弟子以及西域番邦人士。
隱隱以天門為尊,但地門一直不服氣,這次葉琴沒來,李莽江心裡反而更痛快些。
另外兩人見狀,也不再多言,靜靜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又過了許久。
月上中天。
李莽江猛地拔出大刀,低喝一聲:「殺!」
一行人如猛虎下山,疾速奔行,直接衝入了山莊大門。
沒有隱藏,沒有偷襲,就是這般明火執仗地殺了進去。
瞬間,喊殺聲、慘叫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而在這一行人剛剛離開的林中。
兩道身影緩緩從樹影后浮現出來。
一人是個容貌豔麗的女子,正是地門門主葉琴。
另一人則是個身穿白色粗布長袍的中年書生,約莫五十歲年紀,相貌俊雅,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淡淡的愁苦之色。
葉琴看著那書生的側臉,眼中滿是仰慕之色,低聲道:「楊左使,李莽江他們公然違抗號令,您為何不直接現身阻止?」
這中年書生,正是明教光明左使,楊逍。
葉琴之所以沒跟著李莽江他們去,一來是看不慣李莽江的囂張跋扈,二來也是為了給正在閉關的楊逍通風報信。
楊逍神色冷漠,淡淡道:「去看看再說。」
他心情不佳。
這次閉關修煉乾坤大挪移,不僅未能突破瓶頸,反而因為急於求成受了不輕的內傷。
剛一出關就聽到這幫手下不僅不安分守己,反而惹是生非的訊息,更是火上澆油。
他心中暗怒:「看來我這幾年忙於修煉,疏於管教屬下,倒讓這些人忘了規矩,威信削弱了不少,這次正好藉機敲打敲打。」
本來這點江湖恩怨,根本不至於讓他親自下坐忘峰。
但內傷頗重,短時間內無法繼續修煉乾坤大挪移,心情晦暗之下,乾脆出來透透氣,順便清理門戶。
他打定主意。
只要不是傷筋動骨的大損傷,他絕不會輕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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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讓李莽江他們吃點苦頭,長長記性。
若是他們真的贏了,那便在他們最得意忘形的時候現身,當頭棒喝,效果最佳。
葉琴雖不解其意,但還是恭敬地跟在身後。
只見楊逍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飄然而去,幾個起落間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葉琴心中更是敬畏萬分,連忙施展輕功跟上。
與此同時。
朱武連環莊內,銅鑼聲大作。
淒厲的呼喊聲響徹夜空:「敵襲!敵襲!魔教妖人殺進來了!」
伴隨著護衛們驚恐的慘叫聲,整個莊子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正在大堂內暢談的眾人齊齊變色。
——
「來了!」
朱長齡和武烈對視一眼,各自提著兵刃衝了出去。
崑崙派眾人也是紛紛拔劍跟上。
一行人衝到前院,放眼望去。
只見莊口處火光沖天,十幾二十條條白影正在與莊內的護衛廝殺。
那些平日裡看似精悍的護衛,在這些魔教兇徒面前根本不堪一擊,節節敗退O
朱長齡怒喝一聲:「魔教賊子!竟敢來我連環莊放肆!當我朱某人是泥捏的不成?」
他手中判官筆一揮,縱身準備衝入戰團。
同時回頭對身後眾人大喊道:「魔崽子勢大,還請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就在這時。
顧驚鴻眼神忽然一凝,目光射向後院方向,厲喝一聲:「誰!」
話音未落,他已飛身衝出,如大鵬展翅般躍過屋頂,朝著後院方向追去。
隱約間,似乎真有一道黑影從後院牆頭翻了出去。
但夜色深沉,距離又遠,誰也沒看清那是真有人還是眼花。
朱長齡見狀,心中大急:「這毛頭小子!大敵當前,怎敢輕易分兵?這分明是調虎離山之計啊!」
他高聲喝道:「賢侄!那是陷阱!速速回援!」
但顧驚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根本沒理會他的呼喊。
朱長齡氣得恨恨跺腳,只能轉頭對崑崙派眾人抱拳道:「那小子被引走了,如今只能仰仗諸位了!」
西華子早就憋了一肚子氣想在顧驚鴻面前露一手,此刻見顧驚鴻不在,正是表現的大好機會,當即拍著胸脯道:「朱莊主放心!有我們崑崙派在此,這些魔崽子翻不起什麼浪花!」
說罷,他長劍出鞘,一馬當先殺出,怒喝道:「魔教妖人!崑崙派弟子在此,休得放肆!
他心中得意洋洋。
這次定要大展神威,壓那峨眉派的小子一頭,讓所有人看看誰才是名門正派的中流砥柱!
隨著崑崙派眾人的加入,原本一邊倒的局勢瞬間穩住了。
李莽江剛一刀劈飛一名護衛,聽到西華子的喝聲,心中也是一驚。
崑崙派?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他試探性地喝道:「可是崑崙派何太沖何掌門當面?」
衛四娘雙掌翻飛,打翻一名教眾,冷哼道:「對付你們這群烏合之眾,還需要掌門師叔親自出馬?我二人足矣!」
李莽江聞言大定,不是何太沖就好。
他狂笑道:「好極!正要討教討教崑崙派的高招!」
剎那間。
雙方人馬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喊殺聲震動四方。
遠處。
顧驚鴻早已悄然折返,此時正隱匿在一處院牆後觀摩著戰局。
實際上。
後院根本沒有什麼偷襲者,那道黑影不過是他隨手扔出去的一件外袍罷了。
他故意追出去,只是為了先暫避鋒芒,看看情況再說。
反正夜黑風高,朱長齡等人又分心前院戰事,根本看不出其中的貓膩。
若是情況合適,他自然會出手相助。
若是敵人太強,不可力敵,那他就直接開溜。
換做是別的正道同門,他或許不會如此做。
但對於朱長齡這種心術不正之輩,他坑起來是毫無心理負擔,心安理得的很O
此刻。
他目光如炬,仔細分析著戰局。
朱長齡正和那名為首的持刀壯漢殺在一起,判官筆點打結合,明顯佔據了上風,壓制住了對方的大刀。
武烈則和那個高瘦道人鬥得難解難分,勢均力敵。
西華子和衛四娘聯手對付那個番僧,雖然劍掌配合默契,但那番僧掌力渾厚剛猛,兩人勉強只能維持個平手,隱隱還有些壓力。
至於其餘的魔教教眾,武功平平,那幾位年輕的崑崙弟子一人便能對付好幾個。
「看來只來了三門?那壯漢武功最強,估計比柳青松略強。那道人次之,那番僧最弱,估計也就和峒派常敬之的水準差不多。這門主之間的實力差距,還是挺大的。」
「和我預料的差不多,兩方實力相當,若我沒來,只怕最後也是互相忌憚收場,朱武連環莊雖然不至於被滅門,但肯定會吃個小虧,死傷些人手。」
畢竟朱武連環莊不可能現在就被滅了。
那不太現實。
自己帶來的影響,還沒傳遞到這麼深遠的地方才對。
一番打量之後。
眼見莊內的護衛們節節敗退,防線即將崩潰。
顧驚鴻決定出手了。
既然有機會削弱楊逍羽翼,殺殺這些助紂為虐的魔教徒,自然不能錯過。
鏘!
青衣身影從樹梢一躍而下,長劍出鞘,帶起一道如水的寒光。
一招月落西山,劍光如虹,瞬間刺穿了一名正欲行兇的魔教教眾咽喉。
乾脆利落,一擊斃命。
顧驚鴻揚聲高喝:「朱伯伯勿憂,我來助你們!方才不小心中了那賊人的調虎離山之計,這才來遲一步!」
這一聲中氣十足,傳遍全場。
正在廝殺的眾人皆是一驚。
朱長齡聞聲大喜:「賢侄來得正好!快快助我殺敵!」
實則他內心早已暗罵了無數遍,剛才見顧驚鴻遲遲不歸,他都以為這小子見勢不妙跑路了。
如今見他殺出,這才放下了心中的懷疑。
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也顧不得細想。
西華子則是怒氣衝衝地喊道:「跑哪去了?現在才來!還不快過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顧驚鴻心中暗笑。
他一眼便看出西華子和衛四娘在那番僧掌力下苦苦支撐,壓力極大。
但他想起這兩人此前的傲慢與輕視,便想著讓他們多吃點苦頭。
於是故意大聲回應道:「西華子道長堅持住!我這就殺過去!」
嘴上喊得響亮,腳下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往那邊靠的意思。
他身形遊走在戰陣邊緣,專挑那些普通的魔教教眾下手。
劍光閃爍,招招兇狠。
每一劍揮出,必有一名魔教教眾倒下。
瞬間緩解了護衛們的壓力。
那些原本已經絕望的護衛們見狀,頓時士氣大振,暗暗感激,紛紛不自覺地向他身邊靠攏。
衛四娘那邊壓力越來越大,額頭見汗,忍不住尖聲叫道:「峨眉派的小子!你在那磨蹭什麼,還不快來幫忙!」
這番僧掌力太過霸道,她感覺自己的雙臂都被震的痠麻。
聽到峨眉派三個字。
三門教眾皆是面色一凝。
先是崑崙派,現在又來了個峨眉派弟子?
這小小的朱武連環莊,面子竟然這麼大,能請動兩大門派的高手助陣?
再轉頭看向顧驚鴻,只見那少年劍光縱橫,殺人如割草,那股凌厲的劍光,竟似比那兩個崑崙派的高手還要驚心動魄幾分。
遠處。
一直冷漠旁觀,心如止水的楊逍,聽到衛四孃的那聲呼喊,眼睛微微眯起:「峨眉派弟子?」
不知不覺間。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幾年前性格剛烈,寧死不屈的紀曉芙,若非自己用了些手段,只怕真讓她自殺成功了。
楊逍下意識地回味了一番,心中不禁湧起一絲遺憾。
「可惜那日遇見了強敵,讓她給跑了,否則定要讓她成為我的禁臠,常伴左右。」
他自光投向戰場中的那個青衣少年。
漸漸地,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之色。
這少年的劍法————
造詣極深!
那種行雲流水的意境,即便是在他見過的眾多用劍好手中也是罕見,已經隱約間有了大家風采,比當年的紀曉芙要高明的多。
「峨眉派何時出了這麼一位了不得的弟子?」
原本打算坐視不管的楊逍,心中想法突然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