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一號間。
感應門滑開,室內正壓將空氣向外頂出。兩道門合攏,走廊的聲音被徹底切斷。
二樓的防彈玻璃觀摩室裡,大院長和重點科室的三名主任排成一列。身邊沒站護士,長桌上沒有茶杯。他們的視線越過玻璃,落在下方佔據半面牆的手術轉播大屏上。
手術間正中。
陸定海穿上了一件三十斤重的鉛衣,外面套著淡藍色的無菌手術服。他的頸部固定著八倍顯微放大鏡。
床頭,麻醉科主任張建國推入首劑丙泊酚。
陳一南的睫毛停止了顫動。這臺手術中途需要喚醒測試,鎮靜深度卡在淺層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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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助趙鵬拿過三臂頭架,三個鈦合金尖刺對準陳一南的顱骨。扳手轉動,“咔噠”幾聲,尖刺咬入骨膜,鎖緊。那顆常年微顫的頭顱被釘在碳纖維檯面上。
林述坐在手術間最邊緣的工作站前。
面前呈“品”字形立著三塊螢幕。左側是神內六十四導聯腦電波圖;中間是流體力學三維模型;右邊是顯微鏡術野實時轉播。
他右手邊,緊挨著鍵盤,是一個蓋著塑膠保護殼的紅色圓形按鍵。控制液氮輸出。
薛冰坐在離手術床三米遠的腦電監測位。雙手交疊。
“刀。”
陸定海開口。聲音透過兩層無菌口罩傳出,發悶。
器械護士將二十號手術刀拍入他掌心。
頭皮切開。雙極電凝鑷跟進止血。空氣中瀰漫起輕微的蛋白質焦味。
“氣動鑽。”
鑽頭抵住額顳部的顱骨。高頻電機的嗡鳴聲蓋過了監護儀的滴答聲。白色的骨屑在生理鹽水的噴淋下翻飛,變成骨泥。線鋸跟進,一塊四平方厘米的骨瓣被取下,放入無菌彎盤。
陸定海換了微型顯微剪,挑開灰白色的硬腦膜。
大螢幕上的畫面被放大。
大腦皮層暴露在冷光下。粉白色的腦回之間,蛛網膜下腔充盈著透明的腦脊液。細密的血管網交織其間,隨著心跳以每分鐘七十次的頻率起伏。
陸定海沒有停頓。雙極電凝鑷和微型吸引器交替下探,鈍性分離表層健康的腦組織。通道向深部丘腦方向延伸。
大螢幕上的畫面越來越暗,直到一團異物填滿了視野。
二樓觀摩室裡,幾位院長的呼吸變重,身體往前探。
那是動靜脈畸形血管叢。
在造影圖上,它只是一片紅色色塊。現在,在八倍放大鏡下,它是一管亂麻般的紅藍毛線,盤踞在控制震顫的丘腦核團上方。
這裡沒有毛細血管網緩衝,高壓動脈血直接衝進靜脈。血管壁被撐得很薄,呈現出半透明的暗紅色,能看清裡面湍急的血流。
隨著陳一南每分鐘七十次的心跳,這團“線球”猛烈地膨脹、收縮一次。
觸之即破。破即大出血。
陸定海手裡的顯微鑷懸在這團血管上方,距離那層薄壁只有一毫米。
頭部的八倍鏡沒有一絲偏移。
“骨蠟。”他伸出左手。
護士用長鑷夾起一塊半個指甲蓋大小的無菌骨蠟,放入陸定海掌中。
陸定海用鑷子夾住骨蠟邊緣。他要在腦脊液單向流道上築壩,防止液氮漂移。
鑷子帶著骨蠟,探入畸形血管叢和健康腦幹之間的腦池縫隙。
填入。下壓。抹平。
黃白色的骨蠟塞進通道口,嚴絲合縫。微弱的水流被截斷。
“冷凍探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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鑷子退回。一根連線著絕熱管的液氮雙腔冷迴圈探針遞了過來。探針前端是一根直徑1.5毫米的鈦合金盲端。
陸定海沒看螢幕。視線透過鏡片釘在靶區中心。
探針順著畸形血管叢中間一道兩毫米的縫隙下探,扎入最深處的致顫核團。
陸定海抬起頭,看向螢幕外角落的林述。
“林述。”
擴音器傳出陸定海乾硬的指令。
“開模型。盯死基線。”
林述敲擊回車鍵。
中間螢幕上的三維熱力學模型開始運轉。左側的腦電波形滾動。
他把右手懸在紅色的急停保護殼上方半寸處。
“基線平穩。可以釋放。”林述通報資料。
“放。”陸定海下令。
巡迴護士按下液氮主控閥。
零下196度的液氮,順著特製絕熱管線轟入探針核心。
顯微大螢幕上,出現了物理反應。
原本鮮紅的畸形血管叢,在接觸極寒的千分之幾秒內,發生熱脹冷縮。血管壁向內收緊、變厚。一層蒼白的高密度白霜蔓延,覆蓋了整團血管。
血管叢變成了一道堅硬、不透水、不再搏動的物理冰牆。
探針釋放出的藍色液氮冷氣向外逸散,撞在冰牆上,反向內擠壓。異常神經核團被極寒包裹,顏色由粉白轉為死黑。
右側監控臺的溫度儀顯示:靶區中心溫度-80。邊緣距離腦幹安全線2.0毫米。
引數卡在林述推演的三維模型安全區內。
觀摩室裡,幾位院長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但在角落的獨立工作站前。
林述的眼瞼抽動了一下。
左側腦電波形螢幕上,G4導聯的基線原本是一條平滑的直線。
就在血管叢結霜收縮的第三秒。
因為探針附近組織極度冷縮,導致解剖結構發生了微米級的拉扯。加上心臟泵血帶來的腦幹微血管微搏動。
一縮。一跳。
那塊截流腦脊液的無菌骨蠟邊緣。
與周圍組織的貼合面發生了一毫米的滑脫。
顯微視野中心被冰牆擋住了邊緣,陸定海看不到螢幕外的滑脫。
溫度計感溫探頭有兩秒的物理延遲,數字停留在安全的-80。
但神經元的生物電傳輸沒有延遲。
順著那一毫米的滑脫縫隙,一絲零下196度的冷氣,舔到了冰牆範圍外的腦幹邊緣。
G4導聯的平滑直線上,突兀地切出一絲不規則的下沉波谷。
腦幹邊緣的神經元,在面臨凍死前的千分之一秒,發出了異常放電。
林述的手掌帶著手臂重力,砸了下去。
“啪嚓!”
透明的塑膠保護蓋碎成兩半,邊緣硌破了手掌根。掌根壓實了紅色的急停旋鈕。
滴...滴...滴...!
強行越權中止的紅燈警報,在層流間拔起。
探針尾部發出一聲氣閥切斷的悶響。高壓回流,半截未輸出的白色冰霧衝破閥門,噴在手術檯邊緣的金屬套管上。
一秒鐘,金屬管壁結出一層白霜。
液氮輸出被物理斬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