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特需七號病房外的小會客室。
百葉窗拉著一半,陽光在深棕色的會議桌上切出一條明暗分界線。
桌上放著三份影印的《極溫腦立體定向冷凍消融術知情同意書》。薛冰把一份推到對面,黑色水筆壓在紙面。
陳母坐在對面,深灰色的羊絨西裝沒有一絲褶皺,領口別著珍珠胸針。她的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陳一南坐在她旁邊。左手緊緊握著自己的右手手腕,壓在大腿上。那隻右手還在高頻痙攣,帶動著褲管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林述坐在薛冰側後方,手裡拿著病歷夾。
“核磁血管造影和3D流體評估做完了。”薛冰第一句話直入正題。
“陳一南腦深部的致顫核團外圍,包裹著一團密集的動靜脈畸形血管叢。管壁薄,不能用傳統的起搏器電極。”薛冰手指點在第一頁的示意圖上,“穿刺碰到血管,瞬間大出血。下不來搶救臺。”
陳母交疊的雙手收縮了一下,指節發白。
“協和和天壇的評估也一致。這是手術絕對死角。”薛冰翻到第二頁。
“我們唯一的方案,是用零下196度的液氮。利用熱脹冷縮,讓這團畸形血管瞬間鎖死冰封,形成冰牆。冷氣穿透冰牆,凍死裡面異常放電的神經核團。這臺手術,能保命,能讓他的手停止震顫。”
陳母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她那隻一直緊繃著的手伸向桌上那支黑色水筆。
“但是。”林述開了口。
陳母的手指停在筆桿上方一厘米處。
“這是破壞性手術。”林述看著陳母,“冷傳導會波及靶區邊緣。運動神經元會出現脫髓鞘改變。這是不可逆的損傷。”
林述停頓了一秒。
“手術後,他可以正常生活,拿筷子,寫字。但他右手的極限高頻肌肉記憶、微秒級的微操能力,會永久喪失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古典鋼琴級別的速彈,做不到了。”
會客室裡靜了下來。只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沙沙”聲。
陳母的手收了回來。
“這不可能。”陳母站起身,椅子擦過地板發出一聲悶響,“去美國做!去霍普金斯!他們總有辦法保住這百分之十!”
“去火星做也不行。”林述回答,“破不開血管叢,用電極就是殺人。這是唯一保命的方案,代價就是那百分之十。”
陳母胸口劇烈起伏。
“如果不彈鋼琴,他這雙手治了有甚麼用?!”
她抓起桌上那三份知情同意書。
“我們不做了!出院,繼續吃藥。只要能壓住震顫撐過下個月的面試……”她把幾張紙砸在桌子上,“一南,去收拾東西!”
一直低著頭的陳一南沒有動。
那隻痙攣的右手從左手中抽離出來,懸在半空。
他抬起頭。
“我不彈了。”陳一南的聲音有些發啞。
陳母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
“我十五年沒睡過一個好覺。閉上眼睛全是黑白鍵,是節拍器滴答滴答的聲音。”陳一南仰起臉,眼底爬滿了血絲。
“我一聞到鋼琴木的油漆味就想吐。你每次把我鎖在琴房裡,看著監控攝像頭,我就覺得我的手不是長在自己身上,是借給你去拿獎盃的工具。”
陳一南舉起那隻瘋狂發抖的右手。
“我根本彈不下去了。醫生說這是特發性震顫,其實是我自己害怕!這隻手每天早上都在發抖,因為它害怕再去碰那個鍵盤!它寧願像個廢品一樣抖著,也不想再按下一個音符!”
他看著母親那張失去血色的臉。
“現在好了,醫生說了,這百分之十廢了。它永遠彈不了李斯特了。”
陳一南笑了一下,眼淚順著眼角砸在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領口上。
“我終於解脫了。”
陳母指著他,嘴唇哆嗦,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會客室的門,在此時被“砰”地一聲推開。
一個提著黑色公文包、穿著有些發皺風衣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臉上有疲態,眼角帶著風塵。
陳一南的父親。
他看了一眼滿桌散落的報告單,看了一眼正在發抖的妻子,最後目光落在了流著淚的兒子身上。
“大巴上,主刀醫生已經在電話裡把方案給我說過了。”
父親走到桌前,把手裡的公文包放在椅子上。
“老陳,你聽醫生說,他的手會廢了百分之十……”陳母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丈夫的手臂。
丈夫沒有看他。他伸手把妻子攥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支黑色的簽字筆。
拔掉筆帽。
他把那張同意書拉到自己面前,在“患者監護人”的一欄裡,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該結束了。不彈挺好的。”父親把筆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孩子他不喜歡彈琴嗎?”
陳母死死盯著那張簽了字的同意書。她的珍珠胸針隨著劇烈的喘息上下起伏。
她沒有再和丈夫爭吵,也沒有看陳一南。她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的聲音,因為腳步踉蹌而顯得雜亂。
會客室的門沒關緊。
父親走過去,把手按在陳一南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
薛冰收起同意書,檢查簽名,確認無誤。
“明早八點。禁食禁水。一號手術間。”薛冰合上夾子,站起身。
林述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陳一南。
男孩的右手還在痙攣,但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那雙沾著眼淚的眼睛裡,有一種終於從深水裡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到空氣的放鬆。
林述站起身,拿起病歷。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如果是打遊戲。”林述沒有回頭,“只要肌肉記憶在。靠預判,那百分之十的手速,能補回來。”
他推開門,走進了消毒水味變淡了的十二樓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