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單間病房。
薛冰已經合上了病歷夾。轉診本院心理醫學科封閉病房的醫囑,就差她最後連繫統籤一個電子名。
那個丈夫像被抽乾了脊椎,頹然靠在慘白的牆壁上。床上的女人依然低著頭,死死絞著手指,對即將到來的“精神軀體化強制鎮靜”毫無反應。
在所有程式即將閉環的最後一秒。
“等一下。”
林述從隊伍最後方走上前。他沒有去看薛冰那雙因為被打斷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徑直來到了床尾。
林述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根棉籤。
“咔。”
清脆的一聲,棉籤被他從中間折斷。他握住了那帶著木刺的半截。
他掀開女人腳底的被子,左手握住她的腳踝,右手用棉籤斷端那粗糙的木刺,沿著女人足底外側邊緣,由後向前,猛地劃過一道弧線。
原本木僵的女人,腳底受到劇烈刺激。
大腳趾不受控制地,緩慢地向上背屈。
而其餘四個腳趾,像一把生澀的老式摺扇一樣,僵硬地呈扇形散開。
巴賓斯基徵,陽性。
在急診和普外的底層法則裡,這是錐體束受損最古老、也最沒有爭議的物理鐵證。裝病和精神分裂,絕不可能在大腦皮層的控制下偽造出這種原始的脊髓反射。
方翔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水,眼底那原本準備看戲的譏誚瞬間僵住了。
林述把那半根棉籤的尖端向內,扔進了床尾的黃色醫療垃圾桶。
站直身子。
“她的腦神經長軸被切斷或者壓迫了。”林述看著薛冰無框眼鏡後的眼睛,“精神分裂,劃不出這種標準的病理反射。”
空氣凝滯。
這就是在重症堆裡滾出來的人,用一根便宜的棉籤木棍,在這間裝滿千萬級裝置的潔淨病房裡,劃出的一道無法反駁的病理紅線。
薛冰轉過身。她看到了那隻扇形張開的腳趾。
她沒有皺眉,也沒有被打斷的惱怒。她低頭看了一眼,目光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張略帶噪點的腦電圖。這是一種常年浸泡在頂級科研資料中建立起來的、對野路子查體本能的漠視。
“林述。”
薛冰的聲線冷得像一塊冰,“你在急診練就的查體直覺很敏銳。但在這層樓,它推翻不了全腦超高畫質核磁共振。”
她翻開病歷本的檢驗單。
“她這半個月長期處於極度恐慌和過度換氣中。急查的血氣分析結果在這裡。二氧化碳分壓極低,嚴重的呼吸性鹼中毒。電解質面板顯示低鈣血癥。”
薛冰的語速平穩、精準,像一把手術刀切開了林述的支撐點。
“在電解質極度紊亂的強應激狀態下,神經肌肉的興奮性會異常增高。患者會出現短暫的假性巴賓斯基徵。”
她合上病歷,把筆蓋扣上。
“沒有任何物理實體在壓迫那根神經。核磁共振的影像上,腦幹、皮層下乾乾淨淨,那裡面連一粒沙子的陰影都沒有。你的木刺測出來的,只是全身電流的應激痙攣。這就是幽靈反射。”
林述沉默了。
那懸浮在空氣裡、只有他能看到的詞條【 mm】,依然固執地停留在女人的頭頂。
但這是一條只有結果、沒有過程的死路。
他沒有能推翻“假性應激”和“核磁空白”的任何物質證據。如果連機器都照不出來,在神經醫學的絕對循證體系下,他拿甚麼去證明這女人的腦子裡有把看不見的東西?
當天下午。
女人被注射了足量的地西泮鎮靜劑。丈夫簽了院內轉科單,像押送犯人一樣,帶著渾渾噩噩的妻子離開了神內大樓,跟著平車去了二號樓地下一層的心理醫學封閉病區。
林述站在病區走廊的盡頭,眼睜睜地看著電梯門關上。這是他進入新科室以來的第一次徹底吃癟。那種明知道死神在獰笑,卻找不到拔刀理由的窒息感,悶在胸口。
……
深夜,十二樓影像閱片室。
室內的溫度很低。
薛冰給了他一個任務:作為對下午擾亂正常查房判斷的懲罰,林述今晚必須把全科上個月的三百多份腦電圖基礎波形全部整理歸檔。這是對規培生枯燥的規矩磨鍊。
但林述的電腦螢幕上,開啟的根本不是甚麼腦電圖。
而是白天那個女人的全腦核磁共振影像(MRI)。
他把那幾千張T1、T2、以及Flair序列的斷層切片,全部調了出來。“毫米……微小、機器掃不出陰影的物理實體……”
林述的雙眼佈滿血絲,在灰白色的腦溝回和腦室液系裡,一幀一幀,一層一層地放大、尋找。
如果機器查不出佔位,那就找走過的痕跡。如果那毫米的東西在微血管或者軟腦膜之間遊走,哪怕只有一絲絲像被極細線頭勒切過的生硬水腫,也能證明病灶的存在。
這是一場熬幹心血的畫素級排雷。遊標在那片如同迷宮般的灰白切面上掃視了幾百層。
凌晨三點。
沒有。
甚麼都沒有。
他看的眼睛都要瞎了。
側腦室、腦池、蛛網膜下腔,完全是一片符合健康圖譜的平滑灰白海。
機器確實沒有騙人。
林述靠在椅子上,用手掌用力搓了搓乾澀發紅的臉。
那條【 mm】的標籤,像一個惡毒的嘲諷,卡在他的腦海裡。
……
第二天中午,醫院二食堂。
林述端著不鏽鋼餐盤,坐到陳原對面的塑膠椅上。盤子裡是極敷衍的米飯和幾乎不見肉的包菜炒肉。
陳原穿著白大褂,正在對面吃著一碗食堂招牌的“大骨海帶湯”。
“這甚麼破湯,海帶根本沒泡開!”
陳原一邊嚼著一塊硬邦邦的海帶,一邊惱火地用筷子在不鏽鋼碗底扒拉。
然後,他皺著眉頭,用兩根筷子尖,從清亮的湯水底端,嫌惡地挑出了一根細長、懸垂著的東西。
“我擦,我就說剛才怎麼卡嗓子眼。這海帶結裡面居然還裹著一段打包用的透明塑膠捆紮絲!泡在這湯裡,顏色跟湯底一模一樣,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啪嗒。”
林述手裡剛夾起一口米飯的筷子,掉在了餐盤的邊緣。
周圍食堂嘈雜的人聲和炒菜的鐵勺聲,在這一瞬間被林述的大腦徹底遮蔽。
他死死盯著陳原筷子上挑出來的那根半透明、表面沾著一點點油花、在光線下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細塑膠絲。
【 mm】!
細長!透明的!
林述的眼底,那股熬了一夜的疲憊感,瞬間被一股狂熱的靈感點燃。
如果那個毫米的東西,它本身的物理密度和腦脊液接近呢?!
如果在核磁共振主要依靠“水分子成像”的原理下。
它和它周圍充滿水液的環境,完美地融為一體了呢?!
機器沒有錯,薛冰也沒有錯。
他們之所以在高對比度的切片屏上找不到任何腫瘤或出血的陰影。
是因為,這臺大機器,正在拍一張水裡的水!
林述猛地站起身。不管陳原在對面的驚訝,連餐盤都沒端,大步衝出了食堂的玻璃門。
陳原在後面喊:“你又要搞甚麼大事?”
陳原見林述沒有回應,轉頭對身邊的姜雯說道:“神內要出事了,百分之百的。”
姜雯一臉不信。
“你不信?那我們打個賭!”陳原見姜雯不信,篤悠悠的說道。
“賭甚麼?”
“神內如果出事了,你就請我看電影。”
“如果沒事呢?”
“那我就請你看電影。”
姜雯一臉無語的表情。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看看最近有沒有恐怖片。”
“...”
...
“她不是吃錯了甚麼藥,也不是心理有病。”
林述在去往十二樓的電梯裡,新獲得的中樞神經直覺終於在這個瞬間徹底啟用。
那些原本零散、毫無頭緒的異常症狀,在這個專精碎片視野的加持下,像一塊塊積木一樣在林述的腦子裡被強行拼到了一起。
一聞到紅燒肉就聞到死老鼠。那是靠近鼻腔的嗅神經遭受了長期的異常刺激。
腦子裡有電鋸在轉。那是痛覺的最高傳輸通道——三叉神經節受到了高頻物理遊蕩的碾壓!
那個躲在核磁共振顯影盲區裡、在女人的顱底腦池中伴隨著神經走線四處遊蕩、只有毫米粗細的玩意兒。
是一條活著的全透明寄生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