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點半。
ICU醫生辦公室。
今天是大輪轉交替的節點。即將出科的規培生不用接新病人。
林述清理完自己的操作檯面,把那件被消毒水洗得發白的隔離衣疊好,放進分配櫃。
他拿起桌上的《規培生第一階段科室輪轉鑑定表》,走向最深處的主治工位區。
羅鋒坐在那裡。電腦螢幕上排著密集的急危床位血氣走勢圖,桌邊是一碗早就坨成硬塊的速食米粉。
聽到腳步聲,羅鋒抬頭。
那雙熬出紅血絲的眼睛掃過林述手裡的A4紙單。沒任何表情地伸手接過,抽出了上衣口袋裡的紅色長嘴簽字筆。
不問那些形式主義的出科理論,羅鋒直接在“全項技能考核分數”那一欄,粗暴地畫了一個大大的斜槓。
這是免考。也是一線科室暴君對這一個月血泥裡驗過貨的徒弟,給予的最大免檢標籤。
筆尖移到最下方的“帶教綜合評語”欄。
重壓之下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羅鋒寫得極快。
【技術硬核。具備高度危險的破壞性反推能力。可以無視內外科一切定式死線。】
羅鋒寫完這半句,手腕懸停在半空。
在這行極其護短的評語之後,筆尖在虛空中頓了足足五秒,然後羅鋒僵硬地添上了四個字。
【保護自己。】
然後又寫了一行字。
吧嗒。扣上筆帽。
羅鋒把出科單甩還給林述。
“帶上你的單子,去普通病房慢慢寫規矩。別在這扇門裡再讓我聽見你搞出的要命動靜。”羅鋒重新拉過那碗麵糊一樣的速食粉,沒再看林述一眼。
這就是在死亡線上滾出來的老兵式告別,冷血且不見溫情。
林述握著那張重如千斤的紙。
他沒有用廢話去堆砌“謝謝”。在ICU,只要活著推出去的心跳不重新停掉,就是對帶教最好的回答。
“如果以後這裡有解不開的無主亂碼,”林述的聲音很平,“我隨時過來當推管子的機械臂。”
羅鋒夾著一團米粉的手停在半空半秒,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夏天煩人的蒼蠅。
林述轉身走出了第一道空氣緩衝門禁。
回到換衣間換上便服。拿著整理好的個人物品,他推開了大門外的走廊安全閥。
陽光毫無忌憚地打在慘白的瓷磚上。
林述一出來,就看見陳原捏著兩張紙,正站在七樓科教科門口的電梯廳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陳原抬頭看見林述,大跨步衝了過來。
“你可算出來了!科教科剛下發的第一階段規培成績單!”陳原手心都是汗,把一張單子拍在林述胸口。
“我擦,72分!老子那個呼吸科的慢阻肺聽診,考官給我判了個‘溝通敷衍’,擦著邊死活過了。但你……”
陳原指著林述那張單子,聲音變了調。
林述低頭看單子。
技能實操考核:60分。
沒有任何補考批註,直接用刺目的紅筆死死踩著及格底線劃出。綜合評價:剛及格。
“這也太憋屈了!”陳原憤憤不平地低聲吼叫,“那群坐在玻璃箱子後面的考官懂甚麼叫極限急救嗎!?他們這就等於是要在你的全國規培聯網檔案上,糊上一坨擦不掉的汙漬!”
林述把那張單據折了兩折,裝進口袋。
他知道,這是一種嚴苛的體制偏愛。最下方的評語欄那“鋒刃未收”四個字,是沈越給他縫製的最隱秘的護心甲。
“走吧,成績下發了就行。”林述看了一眼電梯方向,“下個科室報到。”
就在他們準備進入電梯間時。
旁邊半掩著的科教大主任辦公室的實木門縫裡,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咆哮通話聲。
“甚麼叫查無此人、就是個普通規培生?!”
電話那頭,是一個氣場厚重、帶著上位者不怒自威的低沉京腔。
“那份上報的《重度ARDS全肺體外洗脫代償模型》,底層的負壓迴圈倒推邏輯,根本不是你們省一院那幾個常年照本宣科的副教授能捏造出來的東西!”
科教主任的聲音哪怕刻意壓低了三個度,也透著無法遮掩的慌亂。
“陳副院長,您聽我解釋,這資料是我們院內幾個大科室聯合擬定的,這規培生只是……”
“你當協和評審組裡的老傢伙們瞎嗎!”
電話那端直接扯破了表面文章。
“這是其一。更讓我們毛骨悚然的,是我們系統今天剛收錄的,你們醫院上個月被一區核心期刊接收的那篇《大動脈炎併發腸繫膜血管炎首案》!那文章對於免疫系統和外科急腹症的跨界剝離,堪稱大師級的一刀。”
科教主任額頭上冒出了冷汗,張了張嘴,卻被那個被他刻意壓了60分的及格名字直接堵死。
“一個月內,橫跨普外風溼與重症的生存禁區,交出連續兩份驚豔的實戰推演。”
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凝重。
“這兩份報告,不管是明面的第二作者,還是系統填報裡的底層資料起草人,都指向了同一個連正式職稱都沒拿到的名字——林述。你別告訴我,在你們省一院,能有兩個同名同姓的怪物分別在普外和重症幹著打下手的活!”
科教主任還在死死抵抗:“陳副院長,這規培生沒考出執醫證,上週的階段考核他還因為違規被判了剛及格。這要是真送到部裡做報告,不合咱們省裡的規矩……”
“行了,收起你那套藏人的把戲。”
電話那頭的聲音從怒罵降了下來,變成了一種洞穿人心的冷哼。
“你用一個剛及格的破分把這種快刀死死按在你們醫院的檔案底下,不就是怕這小子名聲出去了,我們這幾個老傢伙趁著明年的規培結業季去挖你們省一院的牆角嗎?”
科教主任張開的嘴半天沒合攏,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那點被全盤看透的心思在降維打擊面前,毫無招架之力。
“把心放在肚子裡。”
電話那頭毫不講理地丟下了最終指令。
“不要你們的人。只是下個月初的國家重症與免疫尖端聯席特會,不管他是哪個級別的職稱,哪怕他一天執醫證都沒拿過,也要把人連同原始推演手稿直接提調到部裡分會場報資料。只是讓他來帝都開個會而已,你們慌甚麼?”
嘟——。電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了。
走廊外。
陳原的嘴巴微微張開。
他偏頭看著旁邊臉色依舊平淡如水、盯著電梯下行指示燈的林述。
只是去開個會。
但陳原和門內那個舉著忙音聽筒的科教主任都清楚。一旦林述去了協和那個醫療殿堂,他還能不能原樣地回來,根本是個誰都不敢保證的事。
林述伸手按了一下電梯的下行鍵。
夾克口袋的邊緣,露出了那張帶有摺痕的60分成績單的一角。
“叮。”
電梯到了。金屬門向兩側平滑地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