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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機器的法則

2026-04-20 作者:大明第一包工頭

“五十八秒。”

羅鋒腦子裡的那個計時器停了。

他手裡的那把備用靜脈切開尖刀,最終也沒有派上用場。他把它扔回了不鏽鋼的無菌彎盤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羅鋒沒有看林述,他的視線直接越過病床,死死釘在了那臺床旁監護儀上。

對於一個在ICU熬了八年的主治醫生來說,人嘴裡說出來的吹噓毫無意義,只有機器波形不會撒謊。

隨著那一管高濃度的去甲腎上腺素和補液,透過林述剛剛建立的中心靜脈通路,毫無阻礙地衝進十三床因重度缺水而乾癟的右心房——

監護儀上,那條原本平緩得像是一條即將死去的綠蛇般的動脈壓波形,開始發生了肉眼可見的物理形變。

波峰開始變得陡峭。

機器發出的一連串尖銳的低壓警報音,頻率開始變慢,最後徹底消失,變成了正常心率該有的“滴、滴、滴”的勻速聲。

右上角的紅色血壓數字:

55/35……70/45……

數字艱難地跳動著,兩分鐘後,穩停在了85/55。

在這個遍地死神的房間裡,這就是一場微型的造物奇蹟。

羅鋒的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光。他重新看向站在床頭的那個年輕規培生。

林述沒有像那些剛下臨床的菜鳥一樣,穿刺成功後就大口喘氣,或者眼神遊離地尋求帶教的表揚。

他正極其專注、或者說極其冷漠地進行著收尾工作。推入雙腔導管、退出導絲、用肝素鹽水衝管封死。

然後,林述拿起持針器,用兩根黑色的絲線,把固定導管的塑膠蝴蝶翼死死縫在患者水腫的脖皮上,最後貼上一張透明的無菌敷貼。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秒鐘的拖泥帶水,更沒有一絲一毫因為剛才那種極度壓力而產生的肌肉痙攣。

“像臺被重置系統、剔除掉多餘情緒的機器。”羅鋒在心裡給了這個普外科傳下來的“神話”一個最為中肯的評價。

在這個常年維持著重症高壓的病區裡,羅鋒見過太多規培生。有的熱血沸騰,每天看著病人的慘狀掉眼淚,沒一個月就精神抑鬱打報告走人;有的手握高學歷,理論背得震天響,到了床前只要看見血壓掉到八十以下,手抖得連安瓿瓶都掰不開。

ICU不需要同情心。眼淚改變不了乳酸數值,熱血也推不進抗生素。

這裡只需要一樣東西:在死神把門縫合上之前,用最野蠻、最精確的手法,把生命維持管路強行砸進去的“泥瓦匠”。

“固定好了?”

羅鋒開口,聲音還是那種被噪音磨破的砂紙感。

“好了。”林述直起腰,把帶血的紗布壓在另一隻手裡,隨手扔進醫療垃圾桶。

羅鋒走到床邊,伸手摸了一下那根輸液管,確認沒有任何滲血。

他沒有說一句稱讚的話。甚至連一個“不錯”都沒有說。

他只是轉過身。

“以後只要我在組裡值班,遇上所有盲穿、困難置管的活,全算你的。你在普外沒練完的管子,在這裡管夠。我倒要看看你這種靠直覺盲扎的手法,能在這扇門裡維持千分之幾的失手率。”

這是壓榨。

但林述知道,在等級森嚴的醫療體系裡,這也是一個核心技術崗位對新人丟擲的最高通行證——許可權對接。

“明白。”

林述點頭。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十三床女人的頭頂。

那個像被強烈訊號干擾的馬賽克亂碼,依然在半空中瘋狂閃爍。

一會兒是【火在前胸】,一會兒是【濾不掉】。病灶在各個臟器之間瘋狂跳躍,沒有一個固定的焦點。

兩人走出隔離位,回到更衣區。

脫下滿是汗水和病人腐臭味的藍色隔離衣,羅鋒走到洗手池邊,用力地搓洗著雙手。

林述站在他旁邊水槽。

“剛才為甚麼不要超聲的探頭輔助?”

羅鋒一邊沖水,一邊看似隨意地丟擲了一個極其專業的技術拷問。

“她全皮下極其嚴重的水腫。超聲切面下去,全是皮下液體的無回聲暗區和白色的脂肪偽影。螢幕上根本分不清哪裡是甲狀腺、哪裡是靜脈。”

林述的聲音伴著流水聲,平穩得像是在唸課本。

“那種時候,機器的影像反而會誤導進針的角度。不如直接靠手指壓迫尋找動脈搏動點來做反向定位。”

羅鋒關掉水龍頭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這個判斷,不僅是因為他手感好,而是他完全理解了“機器在甚麼時候會騙人”。這句話剛好踩在了整個ICU最核心的生存法則上。在這間屋子裡,如果你完全相信監護儀上的警報,你早就被嚇死了;但如果你完全漠視它,病人也會死得悄無聲息。

“算你腦子還轉得動。”

羅鋒抽出一張紙巾擦手,“管子是打通了。命也強行拉回來了。”

他把紙團扔進垃圾桶,轉頭盯著林述,眼神恢復了最初那種不近人情的刁鑽。

“但她為甚麼會全身水腫、臟器崩潰到這個地步?我們現在是靠著極其暴力的去甲腎上腺素硬拉著她的血壓底線。管子裡的藥哪怕斷上一秒,她依然會死。”

羅鋒走到醫生辦公室,順手從桌子前抽出那一摞厚達三十多頁、幾乎能當本書看的原始病歷和化驗單彙總,直接拍到了林述面前。

“三個小時。把她所有的用藥史、手術史和這十幾項衝突的指標給我理順。”

羅鋒拉過自己的椅子坐下,開啟電腦介面。

“上午十一點交班。如果你除了盲扎管子之外,不能告訴我引起她這場全身風暴的‘引信’到底是甚麼,你今天依然不用去食堂吃飯了。”

林述沒有反駁。

他拿起那疊沉如磚頭的病歷。最上面一張,是這個女人在進入ICU一個星期前,因為車禍脾臟破裂,在普外科進行急診脾切除的初次入院記錄。

他低下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曾經只要“看一眼”就能拿到解謎鑰匙的急診科好日子,徹底結束了。

他必須在這個充滿亂碼的世界裡,強行找到一條清晰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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