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鋒把那根帶著長長穿刺針的注射器,硬生生地拍進了林述的手心裡。
在ICU裡,沒有實習生試錯的溫床。死神每分每秒都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大屋子裡巡視,你只有證明自己有用,才能在這裡站著。否則,這就是對生命最大的褻瀆。
“一分鐘。”
羅鋒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沒有威脅,也沒有挑釁,就像在報一個極其普通的生化指標。
林述握著那根空注射器,隔著無菌手套,他能感覺到塑膠針筒輕微的涼意。
這是一套雙腔中心靜脈導管(CVC)的引導針。比普通的抽血針頭要粗得多,也長得多。它的任務,是像一根探海神針一樣,要在茫茫的血肉中,盲扎進患者那根至關重要的、直通右心房的頸內靜脈裡。
林述深吸了一口氣,站到了十三床的床頭正上方。
這是插管、做頸部穿刺的“主刀位”。
當他真正俯下身,近距離審視這個女人的時候,他終於明白為甚麼羅鋒這種ICU老手,剛才拿著頂級的高彩超聲探頭,最後卻只能無奈地放棄。
太腫了。
這個多發性創傷合併重度感染的中年女人,因為強烈的全身炎症反應綜合徵(SIRS),血管通透性全面增加。她血管裡的水,全部漏到了皮下組織裡。
她的臉和脖子界限完全消失,整個頭部腫脹發亮,表皮被撐得像是一個快要爆裂的半透明水氣球。這種極端的組織水腫,讓超聲波打下去,在螢幕上形成的只有一片茫茫的白色雪花反光,根本無法成像血管的暗區邊界。
更致命的是,她已經處於休克的極晚期。
血管裡缺血,靜脈壓低得可憐。那根原本應該有一根手指粗細的頸內靜脈,現在恐怕已經癟得像一條幹枯的蚯蚓。
在注水的棉花裡,盲找一條幹癟的蚯蚓。
閉著眼睛下一針,大機率是撲空。如果針尖稍微偏離哪怕幾毫米寬的距離——
向內,會直接刺穿伴行的頸總動脈。在沒有凝血功能的情況下,高壓的動脈血會瞬間在她的脖子裡噴出一個巨大的血腫,直接壓死氣道。
向外、向下,會直接扎破胸膜。高壓氣胸,三分鐘內心臟驟停。
“滴、滴、滴……”
旁邊的監護儀上,那一排代表血氧和血壓的數字呈現出刺眼的鮮紅色。
血壓:55/35 mmHg。它在往下掉。升壓藥因為外周靜脈塌陷,根本打不進心臟。
時間過去了十五秒。
“找不到解剖標誌就換人。我來切開靜脈。”羅鋒在旁邊冷冷地開口,他的手已經在摸向無菌包裡的尖刀。靜脈切開找管,創傷大、慢,但在休克晚期,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林述沒有退開。
那些曾經在他視網膜上閃爍跳躍、能給他提供一切現成密碼的【內科中級】彩色標籤,此刻正因為病人多系統崩潰,裂解成了一團混亂刺目的馬賽克。
它們在干擾他。
林述死死閉了一下眼睛。
把那些亂碼,連同急診科練就的“只看體徵”的依賴感,從腦海中強行剝離、切斷。
不能靠看。要靠手。靠感知。靠普外科在午夜的案臺上,扎穿了幾千次死豬皮練出來的那一層薄薄的繭。
三十秒。
林述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向女人腫成水桶般的頸部右側。
教科書上的經典穿刺定位,是尋找“胸鎖乳突肌的胸骨頭”、“鎖骨頭”以及“鎖骨”形成的小三角區。在這裡進針,直指右側乳頭方向。
但林述的兩根手指按下去——
觸感就像是按進了一塊發酵過度的麵糰。沒有肌肉的稜角,沒有筋膜的彈性。他的指腹直接陷進去了兩厘米,周圍擠出一圈透明的組織液。手指拿開,面板上留下兩個深深的、不會回彈的慘白凹坑。重度凹陷性水腫。
鎖骨在哪?肌肉在哪?全被水淹沒了。
床旁協助搶救的護士緊張地捏著連線氣管插管的簡易呼吸球囊,“噗嗤、噗嗤”的聲音在林述耳邊放大。
找不到骨性標誌點。
就找跳動的路標。
四十秒。
林述再次把手指深壓進那團積水和脂肪裡。指端持續加力,直至指甲發白。
他在爛泥裡,尋找那根最危險的雷管——頸總動脈。
只要找到頸動脈的搏動點,緊貼著它的外側,就是被壓癟的靜脈。尋找死神,貼著死神走,就能找到生路。
很微弱。
在極低的高壓(收縮壓55)下,動脈的搏動弱得像是一隻瀕死幼鳥的心跳。
林述屏住呼吸,手指微調角度。
五十秒。
“撲通……撲通……”
極其微小的震顫,貼著林述右手中指的指腹側邊傳來。
抓到了。
林述猛地睜開眼睛。
他沒有分神去看羅鋒或者監護儀,也沒有去管時間到了沒有。
這一刻,【外科·中級】帶來的空間透視直覺,沿著他的指尖,在腦海的大屏中瞬間重構出這片水腫皮下隱藏的立體血管走向。
在這裡。深度,大約三點五厘米。角度,三十度。
右手的穿刺注射器靠攏過來。
“別送氣。”林述對著正在捏呼吸球囊的護士突然沉聲下達了一個指令。
護士愣了一下,但常年在ICU的本能讓她立刻停止了手上的擠壓動作。
患者的胸廓陷入了短暫的屏氣狀態。
這是為了防止肺尖猛然擴張,被穿刺針不慎刺破。
針尖壓在破損的表皮上。
對準同側的乳頭連線,林述的右手腕沒有任何多餘的死力氣,穩得像一塊被焊死在主機板上的高精密合金。
進。
粗長的穿刺針破開腫脹的表皮。
林述的眼睛死死盯著注射器尾部的透明尾倉,大拇指勾住注射器的活塞,針尖每往前推進一毫米,他的大拇指就向後保持輕微的回抽力。
一厘米。只有脂肪。
兩厘米。進入肌層下方。沒有血。
三厘米……
阻力消失的瞬間,針尖彷彿穿透了一層極其薄弱的脆紙。
這是極度乾癟的血管壁被挑破的唯一觸感。
“啵。”
這種聲音不可能在物理世界被聽見,它只存在於主刀的骨傳導神經裡。
林述的大拇指感受到了一股絕處逢生的真空吸力。
緊接著,一絲極其濃稠、因為極度缺氧而呈現出一種甚至發黑的暗紅色液體,像一股緩慢的岩漿,順著中空的金屬針管,“唰”地一下,衝進了透明的注射器尾柱。暗紅的靜脈血。
不是鮮紅噴射的動脈血,也不是刺破氣管的空氣。
這條通往心臟的高速公路,在崩盤前最泥濘的一塊爛地裡,被林述盲扎通了。
“回血了。暗紅。靜脈。”
林述的聲音很啞,但沒有一絲顫抖。
他左手像老虎鉗一樣死死固定住穿刺針不可移動的絕佳角度,右手飛快地捏住針尾,準備送入導絲。
站在床邊的羅鋒,那隻原本已經握住了手術刀柄準備靜脈切開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原本古井無波的死板眼神裡,終於出現了一絲類似於金屬斷裂般的震盪。
他轉過頭,看向林述的側臉。
監護儀上,時間跳動。
五十八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