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藥室裡是濃重的碘伏味。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坐在處置床上,褲腿捲到膝蓋上面,右小腿外側有一道四厘米長的舊手術疤。大概是一個月前切除淺表脂肪瘤留下的。
他的一隻手不停地在疤痕周圍抓撓,面板被撓出了一道道紅印。
“大夫,癢。鑽心地癢。”小夥子眉頭皺在一起,“前天掛門診,那個醫生說傷口長好了,有點癢是疤痕增生期正常現象,讓我塗祛疤膏。但我塗了沒用,半夜癢得睡不著。”
林述站在他面前。戴著無菌手套。
他低頭看那道疤。
表面癒合得很好。沒有紅腫,沒有滲出,沒有裂開。從外科癒合的標準來看,這確實是一道幾近完美的A級癒合疤痕。
但他沒有立刻定論。
林述的目光在疤痕的一端停下了。
在疤痕最下角,大概五毫米的區域,面板的顏色比周圍略深一點點。不是發炎的鮮紅,是一種極度輕微的暗紫。
在那個小得幾乎可以忽略的暗紫色區域上方,憑空浮現出三個字的淡紅色標籤。
【在裡面】。
林述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裡面。
表面長好了,但裡面有東西在刺激組織。
疤痕增生是瀰漫性的癢,是整個切口的事。但現在的暗紫只侷限在最下角的一個點上。
這是排異反應。不是感染,是身體想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往外推。
“不是疤痕增生。”林述開口,聲音很平。
他轉過身,從無菌包裡抽出一把尖頭眼科鑷,和一把極其袖珍的拆線剪。
“忍一下,可能會有一點疼。”
林述彎下腰,臉貼近小夥子的小腿。
他手裡的眼科鑷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對準了那個暗紫色的點。
在急診科,他習慣用眼睛看穿迷霧。但到了普外科的這兩個星期,他每天晚上對著一塊死豬皮,練習了幾千次的進針、出針、打結。他強迫自己的手指形成新的肌肉記憶。
現在,他的手極穩。懸在半空,指尖連最輕微的顫動都沒有。
尖銳的鑷子尖端,精準地刺破了那一點稍微有些變薄的表皮。
沒有流血。只有一絲透明的組織液滲出來。
林述的指腹傳來了輕微的阻力。他感覺到了鑷子尖碰到了一個不屬於人體的東西。硬的,細的。
他手腕微轉,用巧力往上一挑。
一根極細極短的黑色絲線,被硬生生地從皮下抽了出來。
大概只有兩毫米長。
那是上一個主刀醫生在縫合皮下組織時,剪線留下的線頭。它太短了,沒有被吸收,成了藏在癒合傷口下的異物。
線頭被挑出的瞬間。
小夥子本來緊繃著準備挨疼的肩膀,突然猛地塌了下去。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臥槽……舒服了。”他看著林述沾著一點血絲的鑷子,“就這玩意兒折騰了我一個多星期?神了醫生,你怎麼看出來的?”
林述把線頭扔進彎盤裡,金屬碰金屬,“叮”的一聲脆響。
“線頭排異。消個毒就可以走了。”
他拿碘伏棉球在那點破損上按了按,貼了一塊創可貼。
小夥子頭頂的標籤消失了。
視野左下角,淡藍色的模組不可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外科基礎 (5/5)】
緊接著,整個標籤閃爍起來,像一盞熄滅又重燃的燈。
淡藍色沉澱下去,變成了一種更厚重的深藍。字型沒變,但內容變了。
【外科·中級】
下面浮現出一行極小的灰色字:
“外科臨床經驗整合:主治醫師級。”
兩秒後,小字消失。標籤留在那裡,排在【內科·中級】旁邊。
站在換藥室裡,林述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這個瞬間變了。
跟上一次內科升級時一模一樣,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被揭掉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小夥子那條貼著創可貼的小腿。
剛才在他眼裡,那只是一條帶著舊疤的腿。但現在,視野裡的面板彷彿忽然有了景深。他不需要去腦海中翻找解剖圖譜,小腿下方的三維結構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表皮之下幾毫米是淺筋膜,再往下是腓骨長肌的肌腹,旁邊走著哪一根淺靜脈,哪一條細小的皮神經。
甚至連手中的眼科鑷,原本只是一個冰冷的金屬工具,現在卻像長在了他的指尖上,成為了手臂的延伸。
不是視力變好了。
這是一個在手術檯上切開過幾千具肉體、縫合過幾萬個結的外科主治醫師,才有可能磨鍊出的東西。
——對人體解剖結構極具穿透力的空間直覺。
林述摘下無菌手套,扔進黃色醫療垃圾桶。
他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骨節不再有絲毫的酸澀和僵滯。
……
回到醫生辦公室。
剛走到門口,林述就聽到滑鼠被重重砸在桌墊上的聲音。
魏明川坐在電腦前。那個永遠從容不迫、能在手術檯上單手打結的普外帶教,此刻正伸出粗糙的拇指和食指,用力捏著自己的眉心。
他的保溫杯被推到了桌子邊沿,差點掉下去。杯蓋敞著,沒冒熱氣。電腦螢幕上,是一封期刊編輯部的回覆郵件。
不需要細看那些大段的官方客套話。林述一眼就看到了第一段末尾那個被加粗的詞。
拒稿。
丁楠坐在對面的電腦前寫病歷,大氣都不敢出。
魏明川抓起桌上那本寫滿查房記錄的舊本子,翻得稀里嘩啦響。
“這是今年的第三次了。”魏明川好像是在跟丁楠說話,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裡壓著火和深深的耗竭感,“臨床幹了十五年,膽囊、闌尾、疝氣切了幾千個。手術做得再漂亮有甚麼用?升副高必須要兩篇核心期刊論文。沒罕見病例,沒前沿資料,我拿頭寫?”
外科就是這樣。
你能把一臺普通的膽囊切除做得像藝術品,患者三天出院,活蹦亂跳。這對患者是天大的好事。但對學術界來說,這叫“沒有發表價值的重複勞動”。你救了一千個普通人,在職稱評定表上,這只是一行蒼白的數字。
魏明川嘆了口氣,把本子用力一合。筆沒夾進去,掉在了桌上。
林述走過去,把那支簽字筆撿起來,放在魏明川面前。
他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硬殼資料夾。
遞了過去。
魏明川抬眼:“甚麼東西?”
“周雪梅的病例整理。”林述聲音平靜,“從急診以急腹症誤診送入,到大血管查體,再到免疫指標補體急降攔截保守治療。整套時間線、CTA截圖、用藥前後的乳酸對比轉折曲線,我全都按時間順序做了歸檔。”
魏明川愣住了。
丁楠也停下了敲鍵盤的手,轉過頭來。
“大動脈炎引發的腸繫膜血管炎。”林述看著魏明川,“普外科極低機率的免疫急腹症,差點上了手術檯。這個案例的罕見程度和病理反轉條件,完全符合一篇高質量個案報道(Case Report)的標準。”
魏明川翻開資料夾。
裡面的字跡和時間線標記得極其清晰。只要加上專業的引言和病例討論,這就是一篇送上門的論文材料。而且,在主治醫師那一欄,一直寫的是魏明川的名字。
魏明川的手指在紙張邊緣摩挲了兩下。
臨床老狗的敏銳讓他瞬間明白,這份東西在目前的學術評價裡值多少分。
他合上資料夾,看了林述很久。
“你自己整理的?”
“是。”
“為甚麼不自己留著當一作發?”
林述想了想。
他想的是周雪梅掛上甲強龍的那四個小時裡,顧燃頂住了手術室麻醉科的罵娘聲,魏明川頂住了韓主任“必須探查”的倒計時壓力,然後勒令他去值班室睡覺。
“韓主任查房的時候,”林述看著魏明川的眼睛,“是您扛著壓力開了那個緊急會診。您沒放棄。”
林述沒說報恩,也沒說感謝。
這就夠了。
魏明川把資料夾抽走,壓在了那個厚厚的舊查房本下面。
他重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變涼的水,然後把杯子穩穩放回原處。
“謝了。林述。”
魏明川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帶教醫生的沉穩和堅硬。
“去幹活吧。16床下午要辦入院。”
……
中午。食堂。
陳原的餐盤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把姜雯剛插好吸管的酸奶震得猛晃了一下。
“沒法活了!根本沒法活了!”
陳原拉開椅子坐下,連他標誌性的口香糖都沒嚼。
林述嚥下一口米飯:“呼吸科又來新咳嗽了?”
“咳個屁!是規培生階段考核!”陳原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列印紙,拍在桌子上,“下下週一考全科理論加操作!你看看往年的過界率,不到65%!考不過直接扣大半個月績效,還要延期輪轉!”
姜雯拿過那張紙掃了一眼,笑了。
“你們本院的規培生也這麼卷啊?我還以為只有我們進修生壓力大呢。”
“能不卷嗎?”陳原夾起一塊排骨,惡狠狠地咬下去,“我聽我帶教說,這次外科卷面的大題是‘膽道系統的解剖變異’。這玩意除了手術檯上的大主任,誰在書上能記住那些七拐八繞的副膽管?老子本來想去骨科掰大腿的,現在要在書裡背下水道圖紙,要瘋了。”
膽道系統的解剖變異。
林述夾著青菜的筷子,停滯了半秒。
他沒說話,把青菜放進嘴裡。
吃完飯站起身的時候,他聽見遠處的食堂電視機正在播報本地新聞:
“進入冬季海鮮消費旺季,我市最大的水產批發市場近日人流如織……”
林述摸了摸自己右手食指側邊的指腹。那裡因為幾千次的結紮死豬皮,結出了一層薄薄的老繭。
休息時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