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週過去了。
他在換藥室。碘伏。紗布。鑷子。第一天手在抖。第三天不抖了。第五天魏明川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可以。"
他上了第二臺手術。第三臺。第四臺。拉鉤。拉鉤。拉鉤。手臂不酸了。或者說還是酸。但他不在意了。酸是酸的。活是活的。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
他縫合。豬皮上。每天晚上。一小時。後來是半小時。因為不需要拆那麼多次了。間距在變均勻。
他縫了第二次面板。在手術檯上。這次是四針。顧燃看了一眼。沒說話。
沒說話就是沒有問題。
他對著清單開醫囑。每一次。十二項。打鉤。沒有再漏過。那張A5的紙已經有摺痕了。邊角起了毛。但他每次都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一遍。
丁楠跟他搭了兩次夜班。安靜的。兩個人在護士站。一個看書。一個看片子。偶爾說一句。"17床的引流量有點多。""我去看看。"然後其中一個站起來。走了。回來了。"沒事。體位的問題。調了一下。"
14床出院了。老人走的時候穿著來的時候那件藍灰色夾克。他老伴在旁邊拎著袋子。他經過護士站的時候跟林述說了一句。"小林醫生。謝謝你啊。"
他叫他"小林醫生"。不知道他的全名。
他的名字在白板上。每天都在。不會被擦掉了。
...
十月下旬。一個下午。
林述請了一個小時的假。去風溼免疫科。
走廊還是淺紫色的門牌。碘伏的味道沒有了。消毒水回來了。他走到蘇瑾年的病房。門開著。
她坐在床上。在看那本藍色的書。鯨魚。看了一半了。書籤夾在中間。粉色的書籤。上面畫了一朵花。她自己畫的。
她看到了他。放下書。
"你好久沒來了。"
聲音比上次又好了一些。響了。有底氣了。像一根繩子被拉緊了。振動的時候聲音是清的。
她的臉上有肉了。不多。但有了。顴骨沒那麼突了。嘴唇是正常的粉色。不是上次那種洗過的淡。
她的左手放在被子上。指甲——他看了一眼。
杵狀指還在。弧度比上次小了一點。不明顯。但小了。血供在恢復。慢的。但在恢復。
方芸不在。
椅子上放著深綠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但人不在。
"媽媽去找工作了。"蘇瑾年說。"今天面試。服裝店。"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說想找一個離醫院近一點的。坐公交三站就到。"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個不太重要的事情。
但她的手在被子上揪了一下布。很輕。鬆開了。
林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她問他在哪個科了。他說普外科。她問開刀嗎。他說看別人開。她說看別人開刀不害怕嗎。他說不害怕。她說她害怕。她說她打針都害怕。但是現在習慣了。每天都打。打著打著就不害怕了。
她說完又拿起了那本藍色的書。
"鯨魚比貓難看。"她說。"故事太長了。但是畫得好看。"
...
早上。七點半。公交車。
方芸坐在靠窗的位置。車在晃。窗外是城市的早晨。紅綠燈。電動車。早餐店的蒸汽從鐵皮棚子裡冒出來。白的。散在空氣裡就沒了。
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個招聘資訊。
服裝導購。底薪三千二。加提成。要求有零售經驗。
她有經驗。她幹了四年了。
她之前那份工作丟了。店長說"你這個月請了八天假了。再請就不用來了。"她沒爭。回去把工服洗了。疊好。第二天送回了店裡。放在櫃檯上。店長不在。她放下就走了。
現在蘇瑾年好轉了。體溫正常了。指標在降。但藥不能停。
潑尼松。每天。免疫抑制劑。每天。
每個月複查的抽血和檢查費。
她算過一次。算完以後她把計算器關了。不敢算第二次。
公交車到站了。
她下車。走進一條商業街。早上九點。大部分店還沒開門。捲簾門拉著。
她找到了那家服裝店。門口的招聘啟事還貼著。A4紙。列印的。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了。用透明膠帶又粘了一次。
她站在門口。
理了一下頭髮。額前碎髮別到耳朵後面。
深吸了一口氣。
走進去了。
...
同一天。下午。
林述從風溼免疫科回來了。走進普外科的走廊。碘伏的味道又回來了。
護士站有人在辦入院。新患者。
呂虹在跟家屬交代住院注意事項。語速快。手裡拿著一份須知。指著上面的條款。一條一條過。家屬在點頭。
林述走過去。看了一眼護士站桌上的入院單。
22床。男。58歲。主訴:右上腹疼痛三天。
入院診斷:急性膽囊炎。
CT報告附在後面。膽囊壁增厚。膽囊周圍少量滲出。膽囊內多髮結石。
普通的。每週都在收的病。
魏明川已經看過了。排了後天的手術。腹腔鏡膽囊切除。常規。
林述拿了病歷夾。去22床做入院查體。
...
22床。
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有點瘦。臉上的肉不多。顴骨突一點。眼窩深了一些。他靠在床頭。穿著自己帶的睡衣。藍灰色的格子。釦子扣到第二顆。領口露出來一截鎖骨。
他老婆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在整理住院用的東西。臉盆。毛巾。牙刷。一袋橘子。橘子裝在白色的塑膠袋裡。沉甸甸的。
林述走過去的時候——
他看到了。
22床的頭頂上方。一個綠色標籤。淡的。跟蘇瑾年那次一樣的顏色。
【不只是石頭】。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
然後他繼續走。走到床邊。
"您好。我是管床醫生。林述。給您做個入院查體。"
22床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好。麻煩你了。"
他開始查體。系統的。從頭到腳。跟急診養成的習慣一樣。
先看一般狀態。患者精神可以。面色偏黃。不是黃疸的那種黃。是消瘦之後面板鬆弛、色素沉著的那種暗黃。
"最近體重有變化嗎?"
"瘦了一些。"
"大概瘦了多少?"
患者想了想。"半年前體檢的時候72公斤。現在……"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老婆。
"大概66吧。"
"六公斤。"
"嗯。沒怎麼吃得下。這幾個月胃口不好。以為是膽囊的問題。"
林述記了一下。六公斤。半年。
繼續。
腹部查體。右上腹壓痛。Murphy徵——他把手放在膽囊點。讓患者深吸氣。
患者吸了。到底了。沒有中斷。
但他說疼。
疼是鈍的。持續的。不是那種碰到了的銳痛。
正常的Murphy徵應該是吸氣過程中突然中斷。因為發炎的膽囊碰到了手指。銳痛。患者本能地停住呼吸。這是標誌性的反應。
22床沒有這個反應。他吸到底了。沒有停。
Murphy徵可疑陽性。不是典型陽性。
他在病歷上記了。繼續往下查。
胸部。心肺聽診正常。
然後他查頸部。
他的手指摸過頸部兩側的淋巴結鏈。從上往下。頜下。頸前。頸後。
左側——沒有。
右側——沒有。
鎖骨上窩。
右側——沒有。
左側——
他的手指停了。
有一個東西。
小的。黃豆大小。硬的。不活動。無痛的。
他按了一下。22床沒有反應。不疼。
他又摸了一遍。
確認了。在那裡。
硬。固定。無痛。
左鎖骨上窩。
...
他站直了。
22床看著他。"怎麼了?"
"沒甚麼。查體正常的流程。"
他笑了一下。很短。
"後天手術前我們會再看一次。您先休息。"
他走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上。他沒有迴護士站。他靠著牆。站了一下。
Murphy徵可疑。
體重下降6公斤。半年。
左鎖骨上窩淋巴結。硬。固定。無痛。
左鎖骨上——Virchow淋巴結。
教科書上的經典體徵。左鎖骨上窩的無痛性淋巴結腫大是腹腔惡性腫瘤轉移的標誌性體徵。因為腹腔的淋巴液透過胸導管匯入左鎖骨下靜脈。腫瘤細胞沿著這條路往上走。最後在左鎖骨上窩停下來。長成一個淋巴結。硬的。不動的。不疼的。安靜的。
CT報告說的"膽囊壁增厚"——如果不是炎症呢。
如果是腫瘤呢。
如果按照急性膽囊炎去做腹腔鏡切除——開啟之後發現是腫瘤。手術方式完全不同。腹腔鏡切膽囊炎是微創小手術。一個小時。切膽囊癌需要擴大切除。包括部分肝臟。淋巴結清掃。需要開腹。需要不同的器械。不同的團隊。不同的準備。
如果術中才發現——準備不足。
他需要告訴魏明川。
但他不能只說"我覺得不對"。他需要依據。他需要一個更清楚的檢查來確認。
增強CT。或者淋巴結穿刺活檢。
他從牆上直起身。
走向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