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術後第一天。
林述去14床查房。
老人醒了。精神還行。臉上的緊張退了一些。昨天手術前那雙攥著被子的手現在放在被子外面。松著。
"感覺怎麼樣?"
"還行。有點疼。能忍。"
腹部三個小切口。覆蓋著無菌敷貼。他掀起來看了一下。沒有滲血。沒有紅腫。邊緣乾燥。
聽診器。腸鳴音。恢復了。三到四次每分鐘。
他翻開病歷。寫了術後第一天的查房記錄。體溫36.5。心率78。血壓正常。腹軟。切口癒合良好。腸鳴音恢復。
然後他坐回護士站。開始核對今天的醫囑。
抗感染。頭孢。
補液。葡萄糖氯化鈉。
止疼。氟比洛芬酯。
營養支援。
他一項一項開了。錄入系統。核對了一遍。提交。
...
十五分鐘後。
護士站的電話響了。
林述接了。
呂虹的聲音。快的。
"林醫生。14床的術後醫囑我看了。抗凝呢?"
他愣了一下。
"低分子肝素。腹腔鏡術後常規抗凝預防。你沒開。"
他看了一眼電腦螢幕。醫囑列表。
抗感染。補液。止疼。營養支援。
沒有抗凝。
他漏了。
"我現在補開。"
他的聲音平。但他的後背出了一層薄汗。襯衫貼在面板上。涼的。
他開啟醫囑系統。低分子肝素鈉。4000IU。皮下注射。每日一次。
開了。提交了。
呂虹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
"以後術後醫囑對著清單開。別憑記憶。"
電話掛了。
他坐在護士站。看著螢幕。
抗凝。術後抗凝預防DVT。深靜脈血栓。
他在急診診斷過DVT。鄭美蘭。左下肢腫脹。皮溫升高。D-二聚體高。彩超確認。他知道DVT是甚麼。他知道DVT有多危險。肺栓塞。致命的。
但他忘了開預防它的醫囑。
他能診斷它。但他忘了預防它。
...
他轉頭。
丁楠坐在旁邊的電腦前。也在開醫囑。15床的。術後第二天。
丁楠的螢幕旁邊貼著一張紙。A5大小。列印的。邊緣整齊。用透明膠帶貼在螢幕右側的邊框上。
上面是一份清單。"普外科術後常規醫囑"。一共十二項。每一項前面有一個小方框。
第一項:抗感染。✓
第二項:補液。✓
第三項:止疼。✓
……
第七項:低分子肝素 皮下注射 d。✓
方框裡打了鉤。
林述看了一眼那張清單。
丁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沒有說甚麼。沒有問"你怎麼了"。沒有問"是不是漏了甚麼"。他只是把那張紙從螢幕旁邊撕下來。遞給林述。
"影印的。我多打了兩份。給你一份。"
林述接過來。
十二項。
抗感染。補液。止疼。營養支援。胃黏膜保護。引流管護理。抗凝。傷口護理。下床活動。深呼吸訓練。血糖監測。出入量記錄。
他一項一項看完了。
第七項。低分子肝素。
他把紙折了一下。放進白大褂口袋裡。
"謝謝。"
"不客氣。我在骨科輪轉的時候也漏過一次。骨科的老師給了我這個清單。我加了幾項。"
丁楠說完轉回去繼續開醫囑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準。
...
下午。14床。術後第一天的第二次查房。
林述走進病房。
14床躺在床上。在看手機。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螢幕上是一個象棋殘局。他抬頭看了林述一眼。
"又來查了?"
"再看一次。"
他走到床邊。目光掃過14床的時候——
頭頂上方。一個藍色標籤。淡的。
【不在切口】。
他看了一眼。標籤停了兩秒。沒有消失。
他先看了切口。正常。沒有滲血。沒有紅腫。跟早上一樣。
然後他做了一個多出來的動作。
他從右上腹開始按。一個區域一個區域。按過去。不只看切口附近。
按到右下腹的時候。他的手指感覺到了一個東西。
14床吸了一口氣。
"疼?"
"有點。"
他換了一個位置。離剛才那個點兩厘米。再按。
14床又吸了一口氣。
"這裡也疼。"
他鬆開手。等了兩秒。迅速用指尖壓了一下剛才的位置然後彈起。
14床的眉頭皺了一下。
反跳痛。輕微的。不明顯。但有。
肌緊張——沒有。
只是輕微的壓痛和反跳痛。
他看了一下三個切口的位置。一個在臍部。一個在右上腹。一個在劍突下。
右下腹沒有切口。
術後的疼痛應該在切口附近。不應該在離切口最遠的右下腹。而且不應該有反跳痛。
反跳痛意味著腹膜刺激。腹膜刺激意味著腹腔裡有東西在刺激腹膜。
血。或者膽汁。或者腸液。
術後最常見的——血。
他找到了魏明川。
魏明川在辦公室看CT片子。又在自言自語。
"魏老師。14床右下腹有輕微的腹膜刺激徵。壓痛陽性。反跳痛可疑陽性。不在切口附近。"
魏明川的自言自語停了。他轉過頭來。看了林述一眼。
他站起來。跟林述走到14床。
自己查了一遍。
他的手按在了同樣的位置。14床同樣吸了氣。他又按了幾個地方。對比了。鬆開手。彈了一下。14床皺眉。
魏明川直起身。
想了一下。
"查個血常規。做個腹部B超。"
結果出來了。
血紅蛋白。比術前降了8個點。不多。但降了。
B超。右下腹少量積液。暗區。範圍不大。
"少量滲血。"
魏明川看著B超報告。
"量不大。觀察。補液。四小時後複查血常規。如果血紅蛋白繼續降再說。"
他把報告放下。看了林述一眼。
"你怎麼想到按那個位置的?"
"查體的時候習慣把每個區域都按一遍。不只看切口附近。"
"急診教的?"
"嗯。"
魏明川點了一下頭。
"好習慣。留著。"
...
回到護士站。坐下來。
14床頭頂上方的【不在切口】消失了。
視野左下角。標籤閃了一下。
【外科基礎(2/5)】
灰色腳註出現了一秒。
"術後併發症早期識別。"
消失了。標籤穩在那裡。排在【內科·中級】和【風溼免疫·專精(1/3)】下面。三個標籤了。一藍一綠一藍。
他看了一眼。沒有停留太久。
護士站的電話又響了。
呂虹的聲音。
"14床的補液醫囑調整了嗎?滲血的話液體量要加。"
"馬上開。"
他開啟醫囑系統。這次他開之前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紙。展開。對著看了一遍。
然後他開始開醫囑。
...
傍晚。食堂。
林述端著盤子找位置。米飯。青椒炒肉。一碗紫菜蛋花湯。
角落的桌子旁邊坐著兩個人。陳原。姜雯。
陳原在說甚麼。手裡的筷子比劃著。一塊排骨夾在筷子尖上。上下晃。姜雯在對面。吃完了。盤子推到一邊。手裡捧著一杯酸奶。吸管在嘴邊。她在聽。偶爾笑一下。
林述走過去。坐下來。
陳原看到他。眼睛亮了。
"喲。外科大佬來了。今天切了幾個人?"
"沒切。看著別人切的。"
"那也行。見了血沒有?"
"見了。"
"怕不怕?"
"還好。"
陳原把那塊排骨塞進嘴裡。嚼著。
姜雯在旁邊看著他們。她放下酸奶。
"聽說你手術檯上縫合被人說了?"
林述看了她一眼。
訊息傳得快。
"陳原說的。"姜雯指了一下旁邊。
陳原正在嚼排骨。毫無愧色。
"我聽魏老師組的一個進修生說的。說你縫合被顧燃挑了。間距不均勻。"他嚥下去了。"正常正常。顧燃誰都挑。她連進修生都挑。有一次挑完了那個進修生直接去廁所哭了十分鐘。"
他說完自己笑了。
"你知道她在你們科外號叫甚麼嗎?兩毫米。因為她看縫合的間距誤差精確到兩毫米。整個普外科的規培生和進修生都怕她。"
他又夾了一塊排骨。
"長成那樣居然沒人敢追。你說可不可惜。"
姜雯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沒人追?"
"我打聽過。真沒有。你想啊——誰敢?萬一親個嘴她說你角度偏了兩毫米怎麼辦?"
姜雯笑出了聲。酸奶差點嗆到。她用手背擋了一下嘴。
"不過她技術確實好。"陳原收了笑。認真了一秒。"你服不服?"
林述沒說話。他在吃飯。
"他就這樣。"陳原對姜雯說。"你問他甚麼他都不說。悶葫蘆。"
姜雯把酸奶放下。擦了一下嘴角。
"我覺得挺好的。有人願意挑你的毛病是好事。沒人挑你才可怕。"
陳原看了她一眼。"你怎麼說話跟老教授似的。"
"我導師說的。我轉述。"
...
宿舍樓。晚上。
陳原的房間。燈亮著。
桌上攤著書。規培考核的資料。好幾本。摞在一起又被翻開了。壓在最上面的那本翻到了呼吸內科的章節。
熒光筆好幾支。粉色的。黃色的。綠色的。散在書旁邊。筆帽有兩個沒蓋。
他在背一個知識點。肺功能的分級標準。一級。二級。三級。四級。
背了三遍。合上書。
自己說了一遍。
"一級。FEV1大於等於80%預計值。二級。50%到80%。三級——"
卡住了。
翻開書。看了一眼。合上。
又說了一遍。
這次到第四級才卡。
手機亮了。姜雯發的。
"今天那個骨折的片子你幫我看了嗎?"
他打字。"看了。橈骨遠端。Colles骨折。Smith那個你記反了。掌側移位是Smith。背側移位是Colles。"
姜雯回了一個。"啊我又搞混了[捂臉]"
他發了一個長語音。邊說邊笑。說了一個口訣。"Smith朝手心。Colles朝手背。Smith——手心——S——手心的心也是彎的。記住了嗎?"
發完之後他放下手機。
看著桌上的書。
安靜了一會兒。
他拿起熒光筆。粉色的。又開始畫了。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他的影子在牆上。安靜的。
不是白天那個大聲說話嚼排骨的陳原。
是一個人在宿舍備考的二十六歲的年輕人。
...
林述的宿舍。
他沒有練縫合。今天下午在值班室練了一個小時了。手指有點僵。指尖是麻的。持針器握多了。
他坐在床上。靠著牆。手機在手裡。
他在翻相簿。不是有意翻的。是拇指滑的時候滑過了頭。滑到了最底下。
照片很少。他不怎麼拍照。最近的幾張是食堂的菜——陳原拍了發群裡讓他儲存的。再往前是入職時候的證件照。再往前是大學畢業的合照。人很多。他站在最後一排。看不太清臉。
最底下的幾張是很久以前的。
他停在了一張上面。
畫素很低。色彩發黃。那時候的手機照片都這樣。
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短髮。耳朵後面別了一根黑色的髮卡。白色護士服。領口有一個小小的別針。她在笑。被人叫了一聲回頭的那種笑。嘴角還沒完全抬起來。眼睛先笑了。
她的臉上有兩塊淡紅色的斑。鼻樑兩側。對稱的。蝶形的。
他看著這張照片。
他今天漏開了術後抗凝。他知道DVT。他診斷過DVT。但他忘了預防它。
他媽媽當年看病的時候。五個科室。五份病歷。面板科看面板。腎內科看腎。血液科看血。風溼免疫科看免疫指標。每個科室都在治自己看到的那一塊。沒有人把五份病歷放在一起。沒有人看到全貌。
他今天也漏了。
他看到了腹腔滲血。但他漏了抗凝。
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但他也會漏掉別人不會漏的。
⊙T Tκan ⊙¢ Ο
他看著照片裡媽媽的臉。蝶形紅斑。那時候他不知道那叫蝶形紅斑。他以為媽媽臉上就是有兩塊紅。冬天更明顯一些。夏天淡一些。
後來他知道了。
他把手機放下了。螢幕暗了。房間暗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裡進來。一條細線。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