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溼免疫科的急會診來了。
一個副主任。四十多歲。女的。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但有幾縷散出來了——從被窩裡起來的時候沒來得及重新紮。她穿著便裝。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白大褂底下露出一截家居褲的褲腳。深灰色的。軟的。腳上穿的是運動鞋。但沒有穿襪子。腳踝露出來了一截。
她走進來的時候沒有寒暄。接過CTA的光碟。在電腦上開啟。
影象出來了。三維重建。主動脈弓。三根分支。左鎖骨下動脈起始段的狹窄。
她盯著螢幕看了大約十秒。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了一下。把影象旋轉了一個角度。狹窄處從側面變成了正面。她又看了幾秒。
然後她關掉了影象。翻開林述寫的會診申請。從頭看到尾。化驗資料。查體發現。雙側血壓差。血管雜音。
她合上了。
"收我們科。"
她看了一眼趙學峰。
"明天上午做正式評估。先開始口服激素。潑尼松。按體重算劑量。"
她在會診單上籤了字。筆跡很快。
簽完之後她站起來。走到推車旁邊。看了一眼蘇瑾年。蘇瑾年的眼睛半睜著。副主任看了一眼她的左手。拿起來。看了一下指甲。放下了。
然後她看了一眼方芸。方芸站在旁邊。深綠色外套。回形針拉鍊頭。眼眶還是紅的。
副主任沒有說甚麼安慰的話。她說了一句。
"明天上午我查房的時候跟你詳細說。"
然後她走了。
來了不到十五分鐘。一個科室接手了一個病人。蘇瑾年有歸宿了。
...
蘇瑾年要被推走了。從急診直接去風溼免疫科的病房。不回兒科了。
護士在準備轉運的東西。心電監護。氧氣袋。病歷。CTA光碟。
蘇瑾年躺在推車上。她比剛才清醒了很多。嗜睡在退。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
她轉過頭。找林述。
林述站在護士站旁邊。她看到了他。
"那本書。"她說。
聲音還是輕的。但比剛才清楚了。
"貓最後下來了。"
林述看著她。
"從屋頂上下來了。它不想只在上面看了。它想到下面去。到人中間去。"
她說完閉了一下眼睛。像是說這幾句話用了一點力氣。
"好看嗎?"林述問。
"好看。"
推車開始動了。護士推著。輪子在地板上滾。方芸走在旁邊。她經過林述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她點了一下頭。很輕。嘴唇緊著。但眼神不一樣了。不是警覺。不是客氣。是另一種東西。
林述點了一下頭。
推車走了。藍白條紋的被子。深綠色的外套。回形針。一起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
周寒沒有馬上走。
他站在林述面前。走廊上。急診科的燈照著兩個人。
"我等一下先回兒科。"他說。"她的東西還在3號病房。書。衣服。她媽媽的袋子。我收一下送到風溼免疫科去。"
"嗯。"
他站在那裡。他不知道說甚麼。他想說甚麼但不知道怎麼說。他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然後他說了。
"謝謝。"
林述看著他。
"是你一直在管她。"
"但診斷是你做的。"
他停了一下。他看著走廊地面上自己的鞋尖。白色的。上面有一點汙漬。
"我在她床邊站了快三週。每天查房。每天看化驗單。每天跟她媽媽說還在查。我看了那麼多遍血常規。你讓我看趨勢之前我從來沒有把幾次的數字排在一起看過。你讓我查鐵蛋白之前我從來沒想過要鑑別貧血的型別。"
他抬起頭。
"我甚至沒有想過量一個雙側血壓。"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好笑的笑。是一種苦的。嚼到了橘子味棒棒糖的那種。
"你都沒怎麼見過她。你看了幾次化驗單。你就看到了。"
他沒有等林述回答。
他轉身走了。小熊胸針在白大褂口袋上晃了一下。他走到走廊盡頭。左轉。往住院部的方向。他要回去兒科3號病房。收一個轉科患者的東西。一本貓書。幾件換洗的病號服。半盒牛奶。一個透明檔案袋裡剩下的幾張化驗單。
這些是他能做的事。
...
急診科安靜了。
推車走了。人走了。護士坐回了分診臺。手機螢幕的光又亮了。
趙學峰在辦公室裡。門開著。他坐在桌前。保溫杯不知道甚麼時候拿回來了。在手邊。杯蓋上掉了漆的地方在燈光下反著一點光。他在寫東西。也許是交班記錄。也許是別的。
林述經過門口。
趙學峰抬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趙學峰的表情說不清。不是讚賞。不是懷疑。不是上次在走廊上問"你家裡有人從醫嗎"時那種好奇。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他在重新看林述。像第一次見這個人一樣。之前所有的印象——規培生、比別人敏銳一點、媽媽是護士——全部推翻了。重新來。從頭看。
然後他低頭繼續寫了。
筆尖在紙上劃。很輕的聲音。
林述走過去了。
...
值班室。
門關上了。燈沒開。走廊的光從門縫下面進來。一條白線。橫在地板上。
林述坐在彈簧床上。彈簧響了一下。
他坐在黑暗裡。
視野左下角。有東西在動。
那個綠色詞條——【不止一個】——最後一次出現是在推車到達急診的那一刻。蘇瑾年的頭頂上方。淡綠色的底。白色的字。
現在它出現在了他的視野左下角。閃了一下。
然後變了。
標籤消失了。一個新的標籤出現了。顏色是綠色的。比【內科·中級】的深藍色鮮明一些。
【風溼免疫·專精(1/3)】
標籤下方出現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風溼免疫疾病識別能力:初級。"
停了兩秒。灰色的字消失了。
標籤留在那裡。排在【內科·中級】下面。
他看著那兩個標籤。一藍一綠。在黑暗的值班室裡。它們是他視野中唯一有顏色的東西。
他應該高興。也許他是的。但不是輕的那種高興。
大動脈炎。自身免疫病。
身體的免疫系統攻擊自己的血管。不知道為甚麼。沒有外因。不是細菌。不是病毒。是身體自己跟自己打仗。免疫細胞把自己的血管壁當成了敵人。一層一層地攻擊。一天一天地增厚。管腔一點一點地變窄。
他媽媽也是。
系統性紅斑狼瘡。
免疫系統攻擊自己的面板。自己的關節。自己的腎臟。不知道為甚麼。沒有外因。也是身體不認識自己了。
不同的病。不同的靶點。一個打血管。一個打全身。
但根子是一樣的。
他坐在黑暗裡。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沒有蜷。就是放著。
他想到了那張照片。
手機相簿最深處。翻很久才能翻到。畫素很低。那時候的手機畫素都低。
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短髮。耳朵後面別了一根黑色的髮卡。穿著白色的護士服。領口有一個小小的別針。她在笑。不是對著鏡頭笑的那種。是被人叫了一聲回頭的那種。嘴角還沒完全抬起來。眼睛先笑了。
她的臉上有兩塊淡紅色的斑。鼻樑兩側。對稱的。蝶形的。那時候他不知道那叫蝶形紅斑。他以為媽媽臉上就是有兩塊紅。冬天更明顯。夏天淡一點。
後來他知道了。
五個科室。五份病歷。沒有人把它們放在一起。
蘇瑾年。四家醫院。幾十張化驗單。沒有人把趨勢連起來看。
他坐在黑暗裡。門縫的白線沒有動。值班室很安靜。只有空調的聲音。低的。持續的。
...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值班室的窗戶朝東。沒有窗簾。窗戶外面的天開始變了。
黑變深藍。深藍變灰藍。灰藍的邊緣有一條亮線。很細。橙色的。壓在樓頂的輪廓上。
走廊裡有了聲音。腳步。說話。有人在換班。白班的人到了。更衣室的門開了又關了。關了又開了。
世界在繼續。
他站起來。彈簧又響了一下。
走出值班室。走廊的燈還亮著。但窗戶外面的光已經比燈光更強了。燈光變得多餘了。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
他走過去。站在窗前。
外面是醫院的院子。路燈還沒滅。但已經不是最亮的光了。那棵槐樹在院子中間。葉子在晨光裡是灰綠色的。有幾片在地上。
東邊的天在亮。橙色的線變寬了。往上走。灰藍色在退。
他站在那裡。看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