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U,二病區。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宋凜坐在辦公桌後頭。桌面上摞著一份轉診卷宗,足有半米高,三個加厚牛皮紙袋勉強兜住,最底下那個袋角已經被壓出了一道慘白的摺痕。
紙袋邊緣磨得起了毛,封面上蓋著好幾家外省三甲醫院的紅色公章,顏色深淺不一——蓋得越靠後,章子越淺,像是連印泥都跟著這家人一起耗盡了。
每一次跨省轉診,往往就是一個家庭的死緩宣判。
宋凜伸手,從最上面那摞病歷裡抽出一張腹部增強CT報告。他把它丟到對面的玻璃茶几上,紙頁擦著玻璃滑出去半寸。
"看看吧。"他說,"你們CRIT再找不出器質性病變,明天就只能讓她戴著呼吸機,轉去精神衛生封閉中心了。"
林述坐在沙發上,拿起那份厚重的病歷。
他沒先翻最後的出院小結,反倒徑直翻到最底層——一年前的門診首診記錄。
那是一張已經發黃的門診病歷。
【姓名:沈小雅。年齡:24歲。職業:某市一中語文教師。】
【主訴:劇烈腹痛伴噁心一週。】
【既往史:曾任校田徑隊隊員,身體健康。月經規律。】
林述的目光順著這短短几行字滑下去。在醫生眼裡,這本該是一個健康、年輕、前途大好的生命起點。
可緊接著,病歷的厚度便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疊了上去。
【縣醫院手術記錄:腹痛劇烈,查體右下腹壓痛。擬診急性闌尾炎。行腹腔鏡闌尾切除術。】
【術後病理:單純性闌尾炎(未見明顯化膿穿孔)。】
切掉了一個正常的闌尾。
腹痛卻沒停。
林述翻過這一頁。半年後。
【市三甲醫院轉診記錄:右上腹刀割樣絞痛,伴輕微黃疸。】
【手術記錄:膽囊壁毛糙,擬診慢性膽囊炎急性發作。行膽囊切除術。】
又切掉了一個正常的膽囊。
這腹痛像個幽靈,連續兩次,地方醫院都誤診,然後切錯了器官。
病歷翻到第三部分。兩個月前,省會醫院。
字跡開始變得潦草,化驗單的顏色從外科的淺綠換成神內的藍,最後變成了精神科那種刺眼的紅。
【查房記錄:患者雙下肢進行性無力,無法站立。】
【護理記錄:夜間突發癲癇樣大抽搐,咬破舌頭,四肢痙攣。自訴看見天花板上有蟲子在爬,情緒極度狂躁。】
【家屬口述:發病前曾因劇痛整夜哭喊,近期出現強烈的被害妄想,認為同病房的病友要投毒。】
這一頁的邊角,夾著一張皺巴巴的催款單影印件。上面寫著:【欠費元】。
數字旁邊還有半個手指印,像是哪隻手反覆摸過。
林述盯著那張催款單看了幾秒。
一個原本站在講臺上教書的年輕女孩,短短一年,肚子上捱了兩刀,丟了兩個器官。如今不僅雙腿癱了,連意識都被碾成了碎片,變成病床上一具咬著壓舌板、被認定為瘋子。
而她的家,為了給她治病,顯然已經被榨乾了最後一滴血。
"地方醫院該開的刀都開了,神內的藥也用到了極量。精神科最後下的定性是'重度軀體化障礙合併精神分裂'。"
宋凜靠回椅背,椅子吱呀響了一聲。他聲音裡那股疲憊,是國一院裡待久了才有的那種——見過太多爛攤子,連嘆氣都省了。
"家屬把老家的房子賣了。今天上午救護車直接拉進急診,抽搐導致嚴重的呼吸肌無力,急診插了管,就推到我這兒來了。"
林述合上那份厚達半米的病歷。
"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白大褂下襬一掀,朝四號隔離監控艙走去。
……
四號玻璃房內。
監護儀上的心率在110到130之間毫無規律地狂跳,那串數字像被人在背後亂敲鍵盤敲出來的。
呼吸機一吸一呼,低鳴得格外沉重。
病床上的女孩被剃光了頭髮。頭皮青白,露出幾道淺淺的青色血管。
她的四肢被藍色醫用約束帶死死捆在金屬床欄上。手腕和腳踝處,掙扎勒出了一圈圈觸目驚心的青紫淤血——那種紫,已經不是新鮮的紫,是在皮肉裡淤了好幾天、捂出來的暗紫。
林述走到床邊。
女孩眼睛半睜,眼白上翻,眼角殘留著乾涸的分泌物,結成一小撮黃白色的痂。嘴裡插著氣管導管,牙齒死死咬住白色塑膠牙墊,發出"咯吱咯吱"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她已經沒有意識了。
整個人完全交給了藥物和痙攣。
林述的目光從她痛苦扭曲的臉,下移到她裸露的腹部。
那片肚皮蒼白薄弱,皮下的青色血管隱隱透出來。右下腹橫亙著一道五厘米長的陳舊闌尾切口疤痕;右上腹緊貼肋緣,還有三個腹腔鏡膽囊切除留下的圓形暗紅色增生疤肉。
它們像兩塊刺眼的醜陋補丁,無聲地嘲笑著過去這一年裡,外科手術刀的無效與盲目。
林述戴著矽膠手套的右手,輕輕按上她那佈滿傷痕的腹壁。
剛一接觸——
哪怕在深度鎮靜和昏迷下,女孩的腹部肌肉依然產生了一絲帶著本能的抗拒性收縮。
她在疼。
林述收回手。
就在他直起腰的一瞬。
女孩蒼白的額頭上方,空調出風口的下面。
空氣發生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扭曲。
一個灰褐色的詞條悄然浮現,沒有任何光芒,像一段詛咒。
【越治越毒】。
林述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在口罩下停了半秒。
越治越毒。
這不是在說庸醫亂開藥——系統不會用帶主觀情緒的道德評判詞。
系統只是在客觀的描述整個現象。
林述猛地轉身,一把抓起床尾金屬夾板上那份"外院帶入用藥清單"影印件。
【內科·中級】那張龐大如星圖般的交叉病理知識網,在他腦海中以前所未有的負荷,高速地旋轉起來。
腹痛如絞,外科探查詢不到穿孔與壞死;
進行性下肢癱瘓,神核心磁掃不出任何脊髓病變;
癲癇發作伴極度精神異常,精神科的鎮靜劑便一管管地推了進去。
林述的視線盯在那份長長的用藥清單上。
抗癲癇藥:卡馬西平、丙戊酸鈉。
強效鎮靜/止痛藥:地西泮、曲馬多、巴比妥類。
這些用來壓制她抽搐和腹痛的藥,被各個地方醫院的主治們像疊羅漢一樣塞進她的靜脈。一支接一支,一支壓一支。
"治"她的,是這些藥。
"毒"她的,也是這些藥。
林述的目光從單子上抬起來,越過病床,落在走廊外正和護士長交代費用的老父親身上。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全白了,背脊佝僂得像一張弓。
他雙手捧著手機,還有一張銀行卡,卑微地朝護士不停點頭。
諷刺的是,他傾家蕩產買回來的藥,一直在加速他女兒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