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繩晃了一下,又停了。
姜明璃沒睜眼,手在枕頭下握緊。兩塊牌子硌著她的掌心。她聽著院子裡的動靜。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溼氣,前院晾衣繩上的竹竿響了一聲。這是小桃設的暗記,響了,說明有人來了。
她睜開眼,看向床頭的銅鈴。鈴沒響。但窗紙上有一道影子,很淡,一閃就沒了。
人來了。
她坐起身,動作很輕,像貓一樣。手摸到枕下的短匕。門外小桃也醒了,窸窣地穿衣,壓低聲音問:“小姐?”
“別點燈。”姜明璃說,“廚房後窗撒的沙,有沒有腳印?”
“我剛去看過了。”小桃聲音發抖,“有三個痕跡,往灶臺去了。”
姜明璃點頭,掀被下地,赤腳踩在地上沒出聲。她走到門邊,耳朵貼著門聽了一會兒,突然擰開門閂,拉開一條縫。
外面很黑,只有井口的石頭泛著一點光。
她縮回手,轉身走向東廂房,敲了三下牆,兩短一長。
牆那邊立刻回應,也是三下。
蕭景琰醒了。
她回到主屋,從床底拿出布包,把鐵鏈纏在左臂,匕首藏進袖子。剛做完這些,前院突然“轟”一聲,接著冒出一股灰白煙霧,被風吹著撲向門窗。
是迷香!他們動手了!
姜明璃猛地拉開門,衝外房喊:“小桃,點燃米缸裡的第二包迷香!順風放!”
小桃應了一聲,跑進廚房。不到十秒,一股刺鼻的氣味從灶口衝出,混著煙霧反捲出去。院中響起幾聲咳嗽,一道黑影從牆頭摔下來,砸在沙地上,滾了兩圈不動了。
姜明璃冷笑,抽出匕首,盯著前院大門。
大門被人從外面猛撞兩下,木屑飛濺。接著後井蓋也被撬動,金屬摩擦聲刺耳。
三路人馬一起攻進來,想趁亂得手。
她正要下令,忽然聽到廚房方向有破窗聲。一個黑影翻進來,直撲小桃。另一人從側窗跳進,手中短刀直砍她臉!
姜明璃側身躲開,匕首橫掃,逼退對方。那人站定,蒙著臉,只露一雙兇狠的眼睛,冷笑道:“一個守寡的女人,也敢得罪王家?今天你死定了!”
話沒說完,姜明璃腦子裡“嗡”一下,突然感覺特別清楚——好像遠處一片葉子落下,她都能算準它落在哪裡。
【百步穿楊】,觸發!
她抬手就把匕首甩出去。匕首穿過走廊,在牆上銅鏡上一反射,照到廚房外簷下另一個殺手的手腕,“噗”地釘穿!
火把掉在地上,點燃乾草堆,火“騰”地燒起來,照亮整個院子。
那殺手慘叫一聲,跪倒了。其他人回頭一看,愣住了,動作慢了一拍。
姜明璃趁機衝向廚房,一腳踹開靠近小桃的黑衣人。小桃臉色發白,手裡還抓著燒火棍,見小姐來了,咬牙揮棍砸向那人小腿。
那人悶哼一聲,後退兩步。
姜明璃護住小桃,掃視院子:火光照出兩人倒地,一人捂著手哀嚎,一人正從牆頭往下爬,動作很快。
她剛要說話,忽然背後有風。原來第一個交手的殺手繞到她身後,一刀劈下!
她來不及躲,只能硬扛。
刀砍在肩上——衣服裂了,面板卻沒破。一股力量從身體裡湧出來,像面板變硬了。
【鐵布衫初成】,觸發!因為親信遇險,壓力太大,金手指再次啟用!
她猛地轉身,一腳踢中對方面門。那人鼻樑斷了,仰面摔倒。她搶過他的刀,反手扔出,正中第三個剛落地的殺手大腿。
那人慘叫倒地。
這時蕭景琰也從東廂殺出來,手裡短劍閃著寒光,和姜明璃前後夾擊,把最後一個想破門的人逼到角落。
小桃躲在廚房門口,見狀趕緊拉響第二道銅鈴——這是約定訊號:敵人集中,準備圍捕!
姜明璃立刻明白,大聲喊:“放鐵鏈!”
她早就在屋簷下裝了機關。一根粗鐵鏈垂下來,橫跨前院通道。她衝上去一把拽住,用力一扯,鐵鏈繃直,絆向兩個想逃的殺手。
一人收不住腳,被絆倒。蕭景琰補上一劍,制服他。
另一人跳起來想越過,卻被小桃用燒火棍掃中腳踝,慘叫一聲摔進草堆。
火越燒越大,照得滿院通紅。
姜明璃喘口氣,看四周:六個殺手,兩人重傷,兩人被鐵鏈捆住,一人腿中匕首爬不動,一人昏迷在井邊——就是剛才碰井繩的那個。
還有一個跑了,消失在夜裡。
她擦了擦臉,滿頭是汗,袖子也破了,但她還能站著。
蕭景琰走過來,左臂有刀傷,血滲了出來。他皺眉說:“有一個跑了。”
“跑了也好。”姜明璃冷冷說,“讓他回去報信,讓王家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寡婦。”
小桃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藥,是姜明璃準備好的解毒丹。“公子,您受傷了,先含一粒。”
蕭景琰接過藥放進嘴裡,點點頭。
姜明璃走到井邊,看那個昏迷的殺手。她掰開他嘴,塞進一粒解毒丹,拍了兩下臉。
那人慢慢醒來,看清是誰,眼神一下子變了。
“說。”姜明璃蹲下,匕首頂著他喉嚨,“誰派你們來的?任務是甚麼?”
那人咬牙不說。
她冷笑,抬手就是一巴掌。“不說?行。等天亮,我把你們全送去衙門,就說王家人半夜拿刀闖民宅,想殺人。你是死是活,看官老爺心情。”
那人臉色變了,終於開口:“我們……只是聽命辦事。抓你回去籤永不改嫁書,你不從……就讓你‘病死’。”
“病死?”姜明璃笑出聲,“和上輩子一樣?讓我喝藥變傻,再偽造遺書,說我愧對亡夫,自殺了?”
那人不敢答。
她站起來,看向蕭景琰:“這些人不能留在這兒。”
“我知道。”蕭景琰點頭,“我已經傳信給東宮侍衛,半小時內會來接手。”
“不急。”姜明璃掃了一眼俘虜,“先把面具摘了,記住他們的臉。再搜身,找有沒有信物、腰牌、標記。”
小桃馬上上前,一一照做。從一人懷裡搜出一塊銅牌,上面刻著“王氏執役”四個字。
她遞給姜明璃。
姜明璃捏著銅牌,手指用力,幾乎掐出印子。她盯著那四個字,一字一句說:“好啊,王家現在連殺人這種事都敢做了。打著家規的名號,乾的是綁人殺人的勾當。”
蕭景琰沉聲說:“證據有了,明天我可以請皇上徹查。”
“不用等到明天。”姜明璃抬頭,眼神鋒利,“今晚的事,必須傳出去。”
小桃一愣:“小姐,怎麼傳?”
“你去找老張。”姜明璃說,“讓他帶幾個人,把這六個殺手押到城南鬧市口,當眾揭下面具,念出罪行。再把這塊銅牌掛在他們脖子上,讓百姓都看看——王家是怎麼‘管教’出嫁女兒的。”
“可……萬一他們反咬我們私設公堂?”小桃擔心。
“我們沒打沒殺。”姜明璃冷笑,“他們拿刀闖進來,被當場抓住,人證物證都在。我是御前行走,有權關押疑犯七天。只要不死人,誰也說不出錯。”
蕭景琰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讚許。
小桃不再猶豫,立刻去準備。
姜明璃走進主屋,從櫃子裡拿出筆墨,刷刷寫了一份告示:
“王氏家奴,夜闖民宅,持械行兇,圖謀綁架朝廷命官。現已被捕,押送待審。凡知情者,可赴京兆府作證。”
她吹乾墨跡,交給小桃:“貼滿城南三條街。”
小桃接過,重重點頭,出門去了。
屋裡只剩兩個人。
蕭景琰靠在門框上,臉色有點白。“你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他們不來才怪。”姜明璃把匕首插回袖子,“兵部侍郎背後是王家,錢流向祖莊,密信提到‘派人’‘備後手’。我不動,他們不會停。”
她走到桌前,倒杯水一口喝完。“上輩子他們用孝道壓我,這輩子用刀逼我。都一樣——想讓我悄無聲息地消失。”
“那你接下來怎麼辦?”
她放下杯子,目光銳利:“既然他們不肯安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田產我要拿回來,族權我要推翻,當年逼我簽字的每一個人,我都要他們跪著求我放過。”
蕭景琰沉默一會兒,輕聲說:“我會幫你。”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沒說話。
外面火快滅了,只剩焦草味飄著。
俘虜被捆成一排,沒人再動。
姜明璃走到門口,抬頭看天。月亮被雲遮住大半,只剩一點邊。
她伸手摸了摸懷裡的紫檀木牌,又按了按內袋的內廷直傳令。
兩塊牌子都在。
她回屋,重新檢查門窗是否關好。確認無誤後,站在屋子中間,靜靜聽著每一絲聲音。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她脫鞋上床,不躺下,盤腿坐著,手放在膝蓋上,匕首橫在腿上。
蕭景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我守東廂。”
“嗯。”她點頭,“有動靜,扯紅穗。”
“明白。”
他起身要走,她忽然叫他:“蕭景琰。”
他回頭。
“謝謝你今晚出手。”
他頓了頓,搖頭:“是你先救的我。這一戰,本來就是我的事。”
她沒再說話,看著他走出門,輕輕帶上了。
屋裡燭火晃著。
她閉上眼,呼吸放慢,耳朵還在聽著窗外每一片葉子落下的聲音。
過了很久,小桃悄悄進來,低聲說:“小姐,老張帶人走了,告示也貼了。”
“好。”她睜眼,“明天早上,整個京城都會知道,王家派人來殺我。”
小桃咬唇:“可……他們會不會再派更多人?”
“會。”姜明璃冷笑,“來一個,我抓一個。來十個,我撕他們十張皮。”
小桃默默退下。
姜明璃重新閉眼。
手又放到枕頭下,碰到那兩塊冰涼的牌子。
院中的井繩,輕輕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