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很冷,吹在身上不舒服。姜明璃一直走著,沒停。肩上的包袱有點重,壓得她右肩發酸,但她沒換手,也沒放慢腳步。小桃跟在後面,喘氣越來越重,腳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聲。
她們已經走了兩個多時辰。
天剛有點亮,遠處的山還是黑的。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看著像要抓人。前面有個破茶棚,塌了一半,只剩一根柱子撐著幾片瓦。地上有燒完的炭和碎陶片。
“歇一會兒。”姜明璃說。
她靠著斷牆坐下,從包袱裡拿出水囊。開啟蓋子聞了聞,沒怪味,倒一口含在嘴裡,等暖了才嚥下去。這是她記住的事——涼水傷胃,不能亂喝。
小桃也坐下來,把包袱放在腿上,手一直按著。她不說話,低頭看自己的鞋。那雙布鞋已經磨爛了,腳掌那裡裂開一道口子。
姜明璃看了看四周。
沒人,路上也沒有車馬痕跡。只有風吹著沙土打在瓦片上,啪啪響。
她解開衣領,從懷裡抽出一張摺好的紙——是行程圖。開啟看了一眼:下一個驛站還有三十里,再過去就是山路。她在圖上劃了一道,收了起來。
“你累嗎?”她問。
“還好。”小桃搖頭,“還能走。”
姜明璃點頭。她知道小桃其實累了,只是不說。這丫頭從小在王家幹活,捱打比吃飯還多,早就學會忍了。現在跟著她逃出來,一句抱怨都沒有。
可正因為她這樣,姜明璃更不能倒下。
她不是為了誰活,她是為自己拼一條命。
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走路鬆散。接著有驢蹄聲,還有人說話。
姜明璃馬上合上水囊,悄悄往牆後移了半步。小桃也緊張起來,身子一僵,手摸向腰間藏著的小剪刀。
兩人低頭假裝整理包袱。
三個人從北邊走來,兩個男人牽著驢,一個老婦拄著棍子慢慢走。像是去趕集的村民,衣服打著補丁,臉上有灰。
他們在茶棚另一邊停下,放下扁擔,拿出乾糧吃起來。
“聽說了嗎?皇子出巡,路上遇到山匪。”其中一個男人咬著餅說。
另一個抬頭:“哪個皇子?”
“還能是誰?蕭景琰啊。皇上最疼的那個。”男人嚥下一口,“昨天傍晚傳的訊息,隊伍被打散了,人到現在沒找到。”
老婦插話:“我孫子在驛館做事,聽差官說,連護衛都死了好幾個。”
三人安靜了一下。
“嘖,這年頭,連皇子都敢動?”牽驢的瘦子低聲說,“怕是要出大事。”
“可不是。朝廷已經下令封了山路,所有關口都在查人。”男人又啃了一口餅,“聽說連禁軍都派出去了。”
他們繼續聊。
“……要是真死了,皇位怎麼辦?”
“閉嘴!這種話你也敢說?”
“我又沒說死,是說‘要是’……”
姜明璃聽著,手指慢慢收緊,捏住了水囊的帶子。
她沒動,也沒抬頭,呼吸也沒變。但腦子裡已經開始想事。
蕭景琰——當朝三皇子,母親早死,沒有靠山。表面溫和,其實手裡管著三支暗衛營。前世她死之後才知道這個人,說他曾在民間救過一群被流民圍住的婦孺,還親自揹人下山。後來當了皇帝,廢了不準寡婦改嫁的律法,允許女子讀書、做生意、做官。
但她那時已經死了。
現在,他出事了?
她心裡一跳。
她不是同情他,她是看到了機會。
她要回京,要翻案,要拿回家產,要讓那些逼她籤“永不改嫁書”的人跪著求她。可她一個寡婦,沒權沒勢,怎麼動得了王家背後的勢力?怎麼進得了京城大人物的眼?
但現在,門縫開了。
如果她能救下皇子——哪怕只是參與救援——只要名字能傳進宮裡,就有希望。
皇后要是知道救命恩人是個被族老欺負的寡婦,會不會在意?朝中如果有大臣借這事說女子不該被壓著,能不能掀起風波?
就算救不了,也能趁機接近權力中心,查清楚誰和王家是一夥的,誰可以利用。
她摸著水囊的邊,想起自己死前的日子。
被外祖家騙走田契,病倒在柴房,連口熱水都沒有。王家族老站在門外說:“守節是你本分,別指望我們養你。”她躺在草堆上,聽著外面下雨,心想:要是有人幫我一次,我一定十倍還他。
可沒人幫她。
她死了。
現在她回來了。
這一回,她不會再等人施捨。
她要自己抓住機會。
哪怕只有一點可能。
“主子?”小桃小聲叫她。
姜明璃回神,發現那幾個人已經起身要走。驢鈴叮噹,聲音越來越遠。
她沒應,坐著不動,眼睛看著前方還沒亮透的路。
山路就在前面。有山匪,官府也在查人,普通人躲都來不及。但對她來說,這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亂的時候,沒人會注意兩個女人。
而且,越危險,越容易立功。
她開口:“你知道皇子是甚麼人嗎?”
小桃愣了:“就是皇帝的兒子?”
“對。”姜明璃點頭,“如果他還活著,救他的人會有賞。如果他已經死了,查案的人也會被重用。”
小桃聽懂了,臉色變了:“你要去?”
“還沒決定。”她說。
但她心裡已經清楚了。
這不是巧合。
是機會來了。
她不怕冒險,她怕的是沒機會。
只要能撕開一道口子,她就能擠進去,站穩,然後把整個局面翻過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前世只會做飯縫衣,這輩子要寫狀紙、算賬、拿刀殺人。
她不怕髒。
她怕的是白白死去。
“我們得換個方向。”她說。
小桃呆住:“不去驛站了?”
“繞路。”姜明璃指著東邊一條小道,“走林子,抄近道去青崖口。”
“那是山匪的地盤!”
“正因為他們在那裡,才會有人去救。”她冷笑,“官道上有官兵查人,我們兩個女人過不去。可亂的時候,反而沒人管你是誰。”
小桃咬著嘴唇,不再問。
她知道主子決定了就不會改。
姜明璃站起來,拍掉裙子上的灰,重新背上包袱。動作乾脆,沒有猶豫。
她看向東方。
天一點點亮起來,山的輪廓清楚了。風從林子裡吹出來,帶著溼泥和木頭的味道。
她邁出一步。
腳步很穩。
身後,那張行程圖落在茶棚角落的灰裡,風吹起一角,很快又被塵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