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吱呀”一聲關上了。聲音不大,但姜明璃還是聽見了。風一吹,她素色的袖子動了一下,幾片乾枯的槐葉被捲了起來。她沒動,站在天井中間,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盯著那扇門,好像還能看到外祖父走時的樣子。
小桃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姜明璃側身扶住她的胳膊,力氣不大,但很穩。小桃抬頭看著她,眼眶紅了,嘴唇發白,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袖,指節都發青了。
“小姐……我們回屋吧。”她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他走了,可別人還在看。我怕……”
她說不下去,頭靠在姜明璃肩上,像只嚇壞了的小鳥。她的手一直在抖,冷汗溼透了袖口,貼在姜明璃的手臂上。
姜明璃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小桃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動作很慢,像哄小孩一樣。她的手掌有點粗,是因為平時曬藥、翻賬本、切藥材留下的繭。
“不怕。”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在。”
小桃咬住嘴唇,眼淚掉了下來,落在地上,洇出一個小黑點。她不是為剛才的事哭,是為那些話——小姐說她死過一次,說房樑上有蜘蛛網,說蟲子爬進嘴裡。這些事她從來不知道。她跟了小姐五年,從王家守寡那天起就沒分開過,可沒想到小姐受過這麼多苦。
“他們不會走的。”小桃吸了口氣,聲音還在抖,“老爺今天輸了,明天還會來。表兄表嫂丟了臉,更不會放過您。咱們……鬥不過這麼多人……”
姜明璃聽了,嘴角動了動,不是笑,也不是生氣,只是眼神更冷了。
她看了看四周。
東邊走廊下有兩個女人在做針線,低著頭扯線,動作僵硬,眼角一直往這邊瞟。西角門後躲著幾個年輕人,探頭探腦,見她看過去,馬上縮回去。廚房的灶娘抱著鍋鏟站在影壁旁邊,火都沒關。掃地的老婆子蹲在牆角整理掃帚,手裡的竹枝都快擰斷了。
沒人走。
也沒人敢上前。
他們不是來幫外祖父的,是來看熱鬧的。想看一個寡婦怎麼鬧事,想看姜家會不會出醜。只要她們一退,這事就算完了。明天就會有人上門,說是“勸和”,其實是逼她簽字;後天祠堂敲鐘,族老們會說她“不孝”,要把她趕出家族。
她不能退。
也不能讓小桃倒下。
“你記住。”姜明璃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是一個人。”
小桃愣住了。
“你在我身邊。”姜明璃繼續說,“你在看,你在聽,你記得每句話,每個人的表情。你不是丫鬟,你是證人。是我活著的證明。”
小桃喉嚨一緊,想說話,卻說不出聲。
“他們覺得女人不敢說話,覺得孤女好欺負,覺得籤個字就能拿走一切。”姜明璃聲音低了些,“可我已經死過一次。我不怕再拼一次。”
她鬆開扶著小桃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手心很燙:“你說鬥不過?那就別想贏。只想一件事——撐住。只要我還站著,你就別倒。只要你還在,我就有退路。明白嗎?”
小桃的眼淚又要湧出來,但這回沒掉下來。她用力點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疼讓自己清醒。
“我不走。”她啞著嗓子說,“我不回屋。我就在這兒,陪著您。”
姜明璃輕輕撥出一口氣。她抬手,替小桃理了理亂掉的頭髮,動作很輕。
“好。”她說,“那就一起站著。”
陽光移了一點,照在角落的藥簍上。竹匾裡的甘草已經曬好了,邊上微微卷起,有淡淡的苦味。姜明璃看了一眼,沒讓人收。現在不是收藥的時候,是立規矩的時候。
她知道這些人還在等——等她先動,等她認輸,等她回屋關門,躲起來裝乖。可她不動。她就站在這裡,風吹不走,眼也不眨。
小桃慢慢站直了身子,腿還是軟的,但她站住了。她不再抓姜明璃的袖子,而是走到她右後方半步的地方,安靜地站著,不出聲,但已經準備好。
“小姐……”她忽然低聲問,“要是他們真開祠堂呢?要是族老們都來了,非要定您的罪……怎麼辦?”
姜明璃沒回頭。
“那就讓他們來。”她說,“我把賬本準備好了,還有我娘當年賣鐲子的當票,表兄設賭局的借據,表嫂下毒用過的藥渣。都在。”
小桃猛地抬頭:“您……早就準備了?”
“從我回外祖家第一天就開始了。”姜明璃淡淡地說,“我知道他們會動手,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小桃胸口一震,像被甚麼撞了一下。她看著小姐的背影,那麼瘦,卻像一座山擋在前面。她突然覺得沒那麼怕了。
不是危險沒了,是有人比危險更硬。
“我不怕了。”她小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
姜明璃聽見了,沒回應。她又拍了拍小桃的手背,還是那樣慢而穩的節奏,像在說:我在,別慌。
風又吹起來,簷角的銅鈴響了一聲。姜明璃抬頭看了一眼,鈴鐺晃了兩下,停了。就像這場風波,暫時安靜了,但隨時可能再起。
她沒動。
小桃也沒動。
她們站在天井中央,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影子拉得很長,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遠處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試探著靠近。是廚房的老媽子,端著一盅茶,戰戰兢兢地走出來。她走到臺階前又停下,不敢再往前。她看看姜明璃,又看看那扇門,最後把茶放在石階上,轉身快步走了。
茶沒喝,但意思到了。
有人開始動搖了。
姜明璃眼角動了動,沒去看那盅茶。她知道,這杯茶不是敬她的,是敬“麻煩還沒完”這件事。送茶的人不想惹禍,也不想徹底得罪。
她不在乎茶,她在乎的是人心變了。
小桃也看見了,低聲說:“她至少敢送茶……比剛才強。”
“一點點變化就夠了。”姜明璃說,“水滴石穿,不是一天的事。”
她終於轉身,不是回屋,而是走向藥簍。她彎腰,伸手把最後一片翹起的甘草按平,動作很輕,像怕弄壞它。
“曬夠了。”她說,“再曬就太苦了。”
小桃趕緊上前,雙手捧起竹匾,穩穩端著。她的手還在抖,但腳步很穩。她跟著姜明璃身後,一步不落。
姜明璃沒進屋。她在堂屋門口站定,揹著手,望著院門方向。她的影子投在門檻上,黑黑的,直直的,像一道界線,誰也不能越。
小桃站在她身後半步,抱著藥匾,目光掃過院子。那些躲著的人,有的悄悄走了,有的還在看。她不怕他們看了,反而希望他們多看一會兒——看看她們是怎麼挺過來的。
“小姐……”她輕聲問,“接下來……我們做甚麼?”
姜明璃沒回頭。
“等。”她說,“他們不會罷休。外祖父丟了臉,一定會找回來。他會叫人,開會,搬出族規家法。我們就在這兒,等著。”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等他們來,一個一個,把賬算清。”
小桃深吸一口氣,把藥匾抱得更緊了些。
她知道,風暴還沒結束。
只是換了個方式,正在重新聚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