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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表兄憤怒,表嫂暗中使絆

2026-04-20 作者:真柚錢

驢車輪子壓著青石板,發出咚咚的響聲。姜明璃坐在車裡,手放在膝蓋上。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田契貼著面板,有點溫熱。風吹進來,吹亂了她耳邊的頭髮。她抬手把髮絲別到耳後,動作很輕。

小桃沒在車上。她留在外祖家的西廂房收拾東西,說等會兒自己走過去。姜明璃沒攔她。那屋子她不想多待一秒,可也不能扔下丫頭不管。

車伕趕著驢,走得不快。去城南還有三里路,太陽剛出來,街上人不多。幾個挑菜的農夫走過,沒人看她。這樣正好。她不想被人注意。

她閉了下眼,腦子裡還在想骰子的點數。三、四、二。五、四、二。一、二、二。每組都記得清清楚楚。算盤十八式也在腦子裡響,像有人一直在撥珠子,停不下來。這不是天生就會的,是吃過苦才學會的。每次被欺負,就學會一樣本事。她不在乎怎麼來的,只在乎能不能用。

車輪壓到一塊石頭,車子晃了一下。她睜開眼,看了眼街角。

那邊巷口,有個人影動了一下。

她沒表現出來,只是拉了拉袖子,蓋住田契的一角。

表兄坐在自家院子的椅子上,手撐著頭,手指捏得很緊。屋裡很安靜,只能聽見掛鐘滴答響。他盯著地面,眼前全是那幾顆骰子——一、二、二,加起來是五,是質數,最大點沒超過四。完全符合規則。她報出數字的時候,他就知道輸了。

可他不信。

一個女人,還是個寡婦,怎麼能算得這麼準?他練了十年“沉沙震”,靠這個贏遍十里八鄉,連老賭棍都看不出破綻。她連骰子都沒碰,閉著眼就說中了?

不可能。

他猛地抬頭,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來,水灑了一桌。

“她用了邪術!”他咬牙,聲音低,但發抖,“肯定是用了甚麼手段!”

門簾掀開,表嫂端著空托盤進來,腳步很輕。她看了眼桌上的水漬,又看了眼他發紅的眼睛,嘴抿成一條線。

“你還坐在這兒發瘋?”她放下托盤,聲音冷,“二十畝田沒了,你爹孃要是知道了,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表兄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那二十畝地是他爹攢了半輩子才買的,本來答應將來分他一半。他拿去賭,輸了,字據也按了手印,賴不掉。

“她一個寡婦,憑甚麼拿走我的地?”他突然吼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才是姜家的男丁!她算甚麼東西!”

表嫂冷笑一聲,走到窗邊,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沒人,只有風吹著落葉轉。

“你吼有甚麼用?”她說,“地已經沒了,現在要想怎麼拿回來。”

表兄一愣,抬頭看她:“怎麼拿?賭約寫死了,官府都認。”

“官府認規矩。”表嫂轉過身,眼神變了,“可不認‘傷風敗俗’。”

她走近幾步,聲音壓低:“她贏得太怪。正常人哪能閉眼就說中點數?一定是用了歪門邪道。我們可以去族裡告她,說她不守婦道,用妖法奪產,壞了規矩。族老最討厭這種事,只要鬧大,她的田契就不作數。”

表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她真沒動手腳。小桃在旁邊看著,我也沒看出問題。”

“你蠢!”表嫂聲音突然提高,又立刻壓低,“誰要你講道理?你要的是結果。她贏了,你不服,那就讓她輸得更難看。你說她用邪術,別人就會信。一個女人,孤身在外,又沒靠山,只要風聲傳出去,她還能抬頭做人?”

表兄呼吸變重,盯著她。

他知道她心狠,但也聰明。以前家裡雞丟了,她一口咬定是隔壁王婆偷的,鬧得全村都知道,最後那老太太真病倒了。他不信她有證據,可她就是能讓別人相信。

“你是說……”他慢慢開口,“我們造她的謠?”

“不是造謠。”表嫂嘴角扯了一下,“是讓她名聲先爛。等她人人喊打,別說田契,她連門都不敢出。到時候,她只能求我們放過她。一張紙,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表兄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敲著桌子。

他想起姜明璃最後看他那一眼。沒有笑,沒有得意,只是一片冷。就像小時候她娘剛死那天,站在靈前,誰哭她都不哭,就那麼站著,冷冷地看著所有人。

那時候他就覺得她不對勁。

現在,她回來了,帶著一股他看不懂的勁兒。

可他不怕她。

她再強,也是個女人。這世道,不是靠本事活的,是靠嘴皮子、靠名聲、靠背後有人撐腰。

她甚麼都沒有。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就這麼辦。你去打聽她接下來去哪兒,做甚麼,見甚麼人。只要抓到一點錯處,我們就掀翻她。”

表嫂點頭,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框時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她沒回頭,“我讓阿翠去盯她。驢車走的是城南官道,路上人少,正好看她動靜。萬一她真有古怪,我們也早知道。”

表兄沒問為甚麼派人。他知道她一向小心。小時候偷摘果子,她都要先派小丫鬟去看有沒有人守園子。

“你別出錯。”他說。

表嫂回頭,眼神冷:“我沒你這麼廢物。”

她掀簾出去,腳步乾脆。

表兄一個人坐在屋裡,拳頭慢慢鬆開。桌上水漬幹了,留下一圈白印。他盯著那印子,忽然覺得胸口悶。

他不是沒輸過。

可從來沒輸得這麼徹底。

她甚至沒罵他一句,沒嘲他一句。她只是伸手,說:“拿來。”然後拿了契書,轉身就走。像拿回一件本就屬於她的東西。

可那本來是他的!

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椅子。木椅撞牆,發出巨響。院子裡沒人應。下人都被他趕走了,誰也不敢在這時候靠近。

他喘著氣,走到窗前,一把推開。

陽光照進來,刺得他眯眼。

遠處,官道上有個小黑點,是輛驢車,正往南走。

他盯著那輛車,牙關咬緊。

“姜明璃……”他低聲說,“你今天拿走的,明天我會十倍討回來。”

表嫂穿過院子,沒回屋,拐進了東側耳房。阿翠坐在小凳上納鞋底,見她進來,趕緊放下針線。

“準備好了?”表嫂問。

“嗯。”阿翠點頭,“換了粗布衣,草帽也戴上了,不會被人認出來。”

“記住。”表嫂盯著她,“別靠太近,也別跟丟。看她去哪,見誰,做甚麼。尤其是那個小桃,她要是落單,你就想法子接近她,聽她們說甚麼。”

阿翠答應了。

“還有。”表嫂從袖子裡掏出一串銅錢,塞進她手裡,“餓了買點吃的,別硬撐。盯緊點,一天來回三趟報信。我要知道她的一舉一動。”

“明白。”

表嫂點頭,推門送她出去。

阿翠低頭,從後門溜了。很快消失在巷口。

她站在門口,望著那個方向,眼神越來越沉。

她討厭姜明璃,從小就討厭。當年薑母還在時,外祖父總誇她女兒有出息,識字、懂藥理,連田產賬目都管得好。她呢?她只會繡花做飯,連算盤都打不好。長輩們都說:“到底是人家閨女,比咱們的強。”

可她生的兒子,將來才是這家的主。

姜明璃再強,也不過是個嫁出去的女兒。她娘一死,她就該滾。結果她現在回來了,還敢贏走二十畝地?

笑話。

她轉身回屋,從箱底翻出一本舊冊子。那是外祖父記的族親往來賬,裡面有不少人的短處。她翻到一頁,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陳氏。”她低聲念,“去年偷稅被罰,一直想找機會翻身……”

她嘴角一揚,合上冊子。

名聲這東西,一旦壞了,就再也扶不起來。

她會讓姜明璃知道,甚麼叫真正的一無所有。

驢車繼續往前走,路面變窄了。兩旁樹多了,枝葉擋了些陽光。姜明璃還是坐著,手沒動,眼也沒閉。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剛才路過第二個岔路口時,她看見路邊有個賣炊餅的老漢,盯著她太久。還有一次,一輛空貨車上坐著個年輕人,一直看著驢車尾。太明顯了。

她沒動聲色。

小桃說過,表嫂向來陰毒,輸了不會罷休。她早有準備。

可她不怕。

他們要查她,就讓他們查。她行得正,走得直,田契是賭贏的,字據是他們自己寫的,官府都認。他們能拿她怎樣?

除非——

她想到甚麼,眼神一閃。

除非他們不講理,只講嘴。

這世道,對女人從來就不講理。

可她也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欺負的姜明璃了。

她抬手摸了摸袖中的田契。

熱的。

像一塊火炭,燙著她的命。

車輪又壓到石頭,車子輕輕晃。她扶了下車沿,看向遠處。

莊子快到了。

土牆、曬穀場、水渠……都會是她的。

她不會再躲。

也不會再讓任何人,從她手裡搶走東西。

表嫂站在院牆上,踮腳往南看。那裡已經看不見驢車了,只剩一條灰黃的路,伸向遠處。

“走了?”身後傳來婆子的聲音。

“走了。”她答。

“還要盯嗎?”

“盯。”她聲音冷,“一天不回,就盯一天。她只要走錯一步,我就讓她爬不起來。”

婆子點頭,退下。

她沒動,還站在那兒。

風吹起她的裙角,也吹亂了牆頭的枯草。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也很冷。

“姜明璃,你以為贏了一場賭局,就能翻身?”

“你不知道——”

“真正的局,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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