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輪子壓著青石板,發出咚咚的響聲。姜明璃坐在車裡,手放在膝蓋上。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田契貼著面板,有點溫熱。風吹進來,吹亂了她耳邊的頭髮。她抬手把髮絲別到耳後,動作很輕。
小桃沒在車上。她留在外祖家的西廂房收拾東西,說等會兒自己走過去。姜明璃沒攔她。那屋子她不想多待一秒,可也不能扔下丫頭不管。
車伕趕著驢,走得不快。去城南還有三里路,太陽剛出來,街上人不多。幾個挑菜的農夫走過,沒人看她。這樣正好。她不想被人注意。
她閉了下眼,腦子裡還在想骰子的點數。三、四、二。五、四、二。一、二、二。每組都記得清清楚楚。算盤十八式也在腦子裡響,像有人一直在撥珠子,停不下來。這不是天生就會的,是吃過苦才學會的。每次被欺負,就學會一樣本事。她不在乎怎麼來的,只在乎能不能用。
車輪壓到一塊石頭,車子晃了一下。她睜開眼,看了眼街角。
那邊巷口,有個人影動了一下。
她沒表現出來,只是拉了拉袖子,蓋住田契的一角。
表兄坐在自家院子的椅子上,手撐著頭,手指捏得很緊。屋裡很安靜,只能聽見掛鐘滴答響。他盯著地面,眼前全是那幾顆骰子——一、二、二,加起來是五,是質數,最大點沒超過四。完全符合規則。她報出數字的時候,他就知道輸了。
可他不信。
一個女人,還是個寡婦,怎麼能算得這麼準?他練了十年“沉沙震”,靠這個贏遍十里八鄉,連老賭棍都看不出破綻。她連骰子都沒碰,閉著眼就說中了?
不可能。
他猛地抬頭,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來,水灑了一桌。
“她用了邪術!”他咬牙,聲音低,但發抖,“肯定是用了甚麼手段!”
門簾掀開,表嫂端著空托盤進來,腳步很輕。她看了眼桌上的水漬,又看了眼他發紅的眼睛,嘴抿成一條線。
“你還坐在這兒發瘋?”她放下托盤,聲音冷,“二十畝田沒了,你爹孃要是知道了,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表兄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那二十畝地是他爹攢了半輩子才買的,本來答應將來分他一半。他拿去賭,輸了,字據也按了手印,賴不掉。
“她一個寡婦,憑甚麼拿走我的地?”他突然吼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才是姜家的男丁!她算甚麼東西!”
表嫂冷笑一聲,走到窗邊,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沒人,只有風吹著落葉轉。
“你吼有甚麼用?”她說,“地已經沒了,現在要想怎麼拿回來。”
表兄一愣,抬頭看她:“怎麼拿?賭約寫死了,官府都認。”
“官府認規矩。”表嫂轉過身,眼神變了,“可不認‘傷風敗俗’。”
她走近幾步,聲音壓低:“她贏得太怪。正常人哪能閉眼就說中點數?一定是用了歪門邪道。我們可以去族裡告她,說她不守婦道,用妖法奪產,壞了規矩。族老最討厭這種事,只要鬧大,她的田契就不作數。”
表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她真沒動手腳。小桃在旁邊看著,我也沒看出問題。”
“你蠢!”表嫂聲音突然提高,又立刻壓低,“誰要你講道理?你要的是結果。她贏了,你不服,那就讓她輸得更難看。你說她用邪術,別人就會信。一個女人,孤身在外,又沒靠山,只要風聲傳出去,她還能抬頭做人?”
表兄呼吸變重,盯著她。
他知道她心狠,但也聰明。以前家裡雞丟了,她一口咬定是隔壁王婆偷的,鬧得全村都知道,最後那老太太真病倒了。他不信她有證據,可她就是能讓別人相信。
“你是說……”他慢慢開口,“我們造她的謠?”
“不是造謠。”表嫂嘴角扯了一下,“是讓她名聲先爛。等她人人喊打,別說田契,她連門都不敢出。到時候,她只能求我們放過她。一張紙,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表兄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敲著桌子。
他想起姜明璃最後看他那一眼。沒有笑,沒有得意,只是一片冷。就像小時候她娘剛死那天,站在靈前,誰哭她都不哭,就那麼站著,冷冷地看著所有人。
那時候他就覺得她不對勁。
現在,她回來了,帶著一股他看不懂的勁兒。
可他不怕她。
她再強,也是個女人。這世道,不是靠本事活的,是靠嘴皮子、靠名聲、靠背後有人撐腰。
她甚麼都沒有。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就這麼辦。你去打聽她接下來去哪兒,做甚麼,見甚麼人。只要抓到一點錯處,我們就掀翻她。”
表嫂點頭,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框時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她沒回頭,“我讓阿翠去盯她。驢車走的是城南官道,路上人少,正好看她動靜。萬一她真有古怪,我們也早知道。”
表兄沒問為甚麼派人。他知道她一向小心。小時候偷摘果子,她都要先派小丫鬟去看有沒有人守園子。
“你別出錯。”他說。
表嫂回頭,眼神冷:“我沒你這麼廢物。”
她掀簾出去,腳步乾脆。
表兄一個人坐在屋裡,拳頭慢慢鬆開。桌上水漬幹了,留下一圈白印。他盯著那印子,忽然覺得胸口悶。
他不是沒輸過。
可從來沒輸得這麼徹底。
她甚至沒罵他一句,沒嘲他一句。她只是伸手,說:“拿來。”然後拿了契書,轉身就走。像拿回一件本就屬於她的東西。
可那本來是他的!
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椅子。木椅撞牆,發出巨響。院子裡沒人應。下人都被他趕走了,誰也不敢在這時候靠近。
他喘著氣,走到窗前,一把推開。
陽光照進來,刺得他眯眼。
遠處,官道上有個小黑點,是輛驢車,正往南走。
他盯著那輛車,牙關咬緊。
“姜明璃……”他低聲說,“你今天拿走的,明天我會十倍討回來。”
表嫂穿過院子,沒回屋,拐進了東側耳房。阿翠坐在小凳上納鞋底,見她進來,趕緊放下針線。
“準備好了?”表嫂問。
“嗯。”阿翠點頭,“換了粗布衣,草帽也戴上了,不會被人認出來。”
“記住。”表嫂盯著她,“別靠太近,也別跟丟。看她去哪,見誰,做甚麼。尤其是那個小桃,她要是落單,你就想法子接近她,聽她們說甚麼。”
阿翠答應了。
“還有。”表嫂從袖子裡掏出一串銅錢,塞進她手裡,“餓了買點吃的,別硬撐。盯緊點,一天來回三趟報信。我要知道她的一舉一動。”
“明白。”
表嫂點頭,推門送她出去。
阿翠低頭,從後門溜了。很快消失在巷口。
她站在門口,望著那個方向,眼神越來越沉。
她討厭姜明璃,從小就討厭。當年薑母還在時,外祖父總誇她女兒有出息,識字、懂藥理,連田產賬目都管得好。她呢?她只會繡花做飯,連算盤都打不好。長輩們都說:“到底是人家閨女,比咱們的強。”
可她生的兒子,將來才是這家的主。
姜明璃再強,也不過是個嫁出去的女兒。她娘一死,她就該滾。結果她現在回來了,還敢贏走二十畝地?
笑話。
她轉身回屋,從箱底翻出一本舊冊子。那是外祖父記的族親往來賬,裡面有不少人的短處。她翻到一頁,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陳氏。”她低聲念,“去年偷稅被罰,一直想找機會翻身……”
她嘴角一揚,合上冊子。
名聲這東西,一旦壞了,就再也扶不起來。
她會讓姜明璃知道,甚麼叫真正的一無所有。
驢車繼續往前走,路面變窄了。兩旁樹多了,枝葉擋了些陽光。姜明璃還是坐著,手沒動,眼也沒閉。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剛才路過第二個岔路口時,她看見路邊有個賣炊餅的老漢,盯著她太久。還有一次,一輛空貨車上坐著個年輕人,一直看著驢車尾。太明顯了。
她沒動聲色。
小桃說過,表嫂向來陰毒,輸了不會罷休。她早有準備。
可她不怕。
他們要查她,就讓他們查。她行得正,走得直,田契是賭贏的,字據是他們自己寫的,官府都認。他們能拿她怎樣?
除非——
她想到甚麼,眼神一閃。
除非他們不講理,只講嘴。
這世道,對女人從來就不講理。
可她也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欺負的姜明璃了。
她抬手摸了摸袖中的田契。
熱的。
像一塊火炭,燙著她的命。
車輪又壓到石頭,車子輕輕晃。她扶了下車沿,看向遠處。
莊子快到了。
土牆、曬穀場、水渠……都會是她的。
她不會再躲。
也不會再讓任何人,從她手裡搶走東西。
表嫂站在院牆上,踮腳往南看。那裡已經看不見驢車了,只剩一條灰黃的路,伸向遠處。
“走了?”身後傳來婆子的聲音。
“走了。”她答。
“還要盯嗎?”
“盯。”她聲音冷,“一天不回,就盯一天。她只要走錯一步,我就讓她爬不起來。”
婆子點頭,退下。
她沒動,還站在那兒。
風吹起她的裙角,也吹亂了牆頭的枯草。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也很冷。
“姜明璃,你以為贏了一場賭局,就能翻身?”
“你不知道——”
“真正的局,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