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第五十章：金絲籠破與深淵迴響
殷墨憷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粘稠的膠質。青銅燭臺上的火焰，在邱瑩瑩砸下的冊子邊緣舔舐出幽藍的火苗，那本承載著秘密與詛咒的油布古籍，正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殷墨憷臉上的溫雅笑意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殺意，如同面具般僵硬。他袖中的玉扇已滑入掌心，扇骨泛著金屬的寒光。幾名黑衣死士無聲地逼近，刀鋒映照著跳躍的火光，也映照著邱瑩瑩蒼白決絕的臉。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臂上“血蝕”劇毒的黑脈已蔓延至肩頭，灼燒般的劇痛讓她視線模糊，但她依舊將歸海硯所贈的匕首死死抵在自己喉間。
“邱瑩瑩，”殷墨憷的聲音輕柔得可怕，“你把本王最感興趣的東西毀了。你說，本王該怎麼‘疼愛’你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扇被莫霍尺擊碎的窗戶洞開處，一股更加濃郁詭異的藥草香氣席捲而入！莫霍尺的身影如同鬼魅，蒼白的臉上不再是玩世不恭的笑意，而是一種近乎宗教狂熱般的專注。他無視了殷墨憷和死士，目光死死鎖在邱瑩瑩手臂那猙獰的黑脈上，指尖撚著一根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光澤的銀針。
“血蝕之毒……竟是真的……”他喃喃自語，彷彿在欣賞一件絕世藝術品，“殷王爺，此刻若動她分毫，毒素攻心，你得到的，不過是一具迅速腐爛的屍體。而她體內正在覺醒的‘異數’之謎，也將隨她一同湮滅。”
殷墨憷的玉扇停在半空，他眯起眼，衡量著利弊。死士們的刀鋒，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凝滯了一瞬。
莫霍尺不再理會他，身形如煙般飄至邱瑩瑩身側，冰涼的手指快如閃電般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銀針精準無比地刺入她肩頸要xue！邱瑩瑩悶哼一聲，一股痠麻之感瞬間壓過了劇毒的灼痛，讓她幾乎握不住匕首。
“別怕，”莫霍尺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這只是讓你暫時‘安靜’下來的小手段。你毀了書，卻毀不掉你腦中和血脈裡的秘密。現在，你屬於我的藥廬了。”
“休想！”殷墨憷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玉扇猛地展開，帶起凌厲的勁風！死士們同時發難，刀光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罩向莫霍尺和邱瑩瑩！
莫霍尺卻冷笑一聲，袖袍一拂，一股粉紅色的煙霧驟然爆開！煙霧帶著甜膩的香氣，卻讓靠近的死士們動作一滯，面板泛起詭異的青紫色！
“蝕骨香？！”殷墨憷臉色微變，急退兩步。
就在煙霧瀰漫、視線受阻的剎那，莫霍尺竟一把攬住幾乎虛脫的邱瑩瑩的腰，帶著她向後疾退！“砰”地一聲，兩人撞碎了書房另一側精美的雕花木窗，墜入窗外的黑暗之中！
“追！”殷墨憷厲聲喝道，也顧不得衣袍華貴，率著死士緊隨其後躍出窗外。
夜風凜冽，刮過邱瑩瑩的臉頰。她意識模糊，只感覺莫霍尺帶著她並非落地，而是向上掠去！她勉強睜眼，發現莫霍尺正施展輕功，踏著山莊屋脊的琉璃瓦，如同鬼魅般在夜色中飛掠。下方，殷墨憷的死士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捨，刀光在夜色中劃出致命的軌跡。
“你……到底……要甚麼……”邱瑩瑩氣若游絲，劇毒和莫霍尺的針，讓她連說話都困難。
莫霍尺低頭看她，蒼白的臉上那抹笑容在夜風中顯得格外瘮人：“我要的，是一個完美的實驗。你的‘異數’，你的劇毒，你毀掉的秘密……都是其中最迷人的部分。至於殷墨憷？”他輕笑一聲，帶著不屑，“他的棋局太小了，只看得見京城這一畝三分地。而我，要看的是天機，是命數！”
說話間，前方出現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澗底傳來轟鳴的水聲。追兵更近了！
莫霍尺卻毫不減速，帶著邱瑩瑩直直衝向峽谷邊緣！就在即將墜落的瞬間，他袖中飛出一道烏金色的繩索，精準地纏住了對岸一棵古松！借力蕩向對岸！
幾乎同時，殷墨憷的玉扇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流光，射向莫霍尺的後心！扇緣鋒利如刀，眼看就要將他釘死在樹幹上！
莫霍尺卻彷彿背後長眼，頭也不回，另一隻袖中激射出三枚烏黑的菱形暗器，與玉扇在空中相撞！“鐺鐺鐺”幾聲脆響，火花四濺！玉扇被盪開，失去準頭，斜斜地釘入岩石之中，嗡嗡作響。
莫霍尺帶著邱瑩瑩，穩穩落在了對岸。他回頭，朝著峽谷對面黑壓壓的追兵，露出了一個清晰可見的、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然後，他攬著邱瑩瑩，迅速消失在對岸密林深處的黑暗裡。
殷墨憷站在懸崖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緩緩拔下岩石上的玉扇，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輸了，輸給了莫霍尺的瘋狂和決絕，更輸掉了邱瑩瑩這個最大的變數。
“王爺，”安之痕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聲音依舊平靜，“莫霍尺精通毒術和機關，輕功更是獨步天下，我們暫時追不上。而且，此地不宜久留，方才的動靜，恐怕已驚動了附近的巡防營。”
殷墨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殺意，眼神恢復了慣有的深邃莫測。“傳令下去，封鎖所有出城要道，尤其是通往北境和莫霍尺藥廬方向的路徑。邱瑩瑩身中奇毒，莫霍尺必定要先尋安全之處為她‘調理’。她跑不遠。”
“是。”安之痕應下，遲疑了一下，又道，“王爺，歸海硯的親兵昨夜已潛入京城，似乎與邱府舊部有聯絡。我們是否……”
“不必理會。”殷墨憷冷冷打斷，“讓歸海硯去折騰。他越亂，對我們越有利。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莫霍尺的藏身之處。邱瑩瑩必須回到我的棋局裡。”他輕輕撫摸著玉扇上的裂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以為毀了書就能解脫？天真。那本書上的知識，早已刻在我的心裡。而她，才是那本最值得研讀的‘活書’。”
與此同時，京城之外，官道旁的一座破敗山神廟。
歸海硯卸去了一身沾染塵土的外袍，露出精悍的黑色勁裝。他面前，一名風塵僕僕的親兵正單膝跪地，低聲稟報：
“將軍！小姐在殷墨憷的山莊裡失蹤了！我們的人只看到莫霍尺帶走了她，殷墨憷的人正在全城搜捕！另外，魚記商行的魚白鑫似乎也派了人混在暗處，東海‘影煞’的人也有異動！”
歸海硯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出“咔吧”的脆響。他冰冷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近乎狂暴的怒意！殷墨憷、莫霍尺、魚白鑫、影煞……這群鬣狗，竟敢將主意打到她身上！
“備馬。”他的聲音像是從極地冰川裡刮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冰碴，“通知我們在城內的暗線，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小姐的下落！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痛楚，“放出訊息，就說我歸海硯已知曉當年北境軍餉貪墨的真相，不日將親赴京城，與陛下當面對質！”
親兵大驚：“將軍！這……這會打草驚蛇，也會讓殷墨憷和柳哲勉狗急跳牆啊！”
“就是要打草驚蛇！”歸海硯猛地抬頭，目光如炬，刺破廟外的沉沉夜色，“他們現在都盯著瑩瑩。我若大張旗鼓地來，他們勢必會分出人手來對付我，瑩瑩身邊的壓力反而會減輕！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玄色的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這一次，他不再是遠在北境的守護者，而是衝入獵場的猛虎！他要親手撕碎那些覬覦她的豺狼！
而此刻，在一處隱秘的、佈滿機關的地下藥廬內。
邱瑩瑩被安置在一張冰冷的石床上。莫霍尺點燃了散發著幽香的燻爐，驅散了地下空間的黴味。他仔細檢查著邱瑩瑩手臂上“血蝕”之毒的黑脈，那黑色已蔓延至鎖骨，情況萬分危急。
“莫霍尺……”邱瑩瑩瑩虛弱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地看到他正調配著各種顏色詭異的藥粉，“你……救我……到底為了甚麼……”
莫霍尺頭也不抬，語氣平靜得可怕：“為了真理。邱瑩瑩，你以為你毀了那本書就結束了？不。那本書只是記載瞭如何‘喚醒’像你這樣的‘異數’，如何借用‘熒惑守心’的天象，來完成某種……儀式。而儀式的關鍵，就是你這樣的人。”
他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端起一隻玉碗，碗中是粘稠的、散發著甜膩氣息的黑色藥汁。他俯下身，蒼白的臉在幽光下如同鬼魅，眼神裡是純粹的、毫無雜質的研究狂熱。
“喝下它。它能暫時壓制‘血蝕’的毒性，但也會讓你陷入最深沉的幻覺。在你的幻覺裡，你會看到真相的碎片，看到你的‘異數’究竟從何而來。而我會，全程記錄。”
他捏開邱瑩瑩的下巴，將藥汁緩緩灌入她的口中。
苦！澀！甜！腥！多種詭異的味道在口腔中炸開！邱瑩瑩劇烈地掙扎起來，但莫霍尺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藥汁入喉，一股無法形容的灼熱感瞬間席捲全身！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崩塌！
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雷雨夜的清心庵，但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原主，而是無數模糊的影子，在進行著詭異的祭祀！一口口古井，一個個被投入井中的“祭品”，祭品們的面容，竟然都與她有著幾分相似！
然後，她看到了司空宏！年輕的國師，站在最高的祭壇上，手中捧著的，正是那隻在古井邊發現的、刻著“獻祭”二字的血玉杯！他口中唸唸有詞，天空中的星辰，詭異地排列成一隻巨大的蝴蝶形狀！
“蝴蝶……飛出金籠……”司空宏的聲音，彷彿跨越時空，直接響徹在她的腦海深處。
緊接著，畫面一轉，她看到了柳哲勉！不是冷酷的王爺，而是一個滿臉淚痕的少年，被強行按在祭壇前，眼睜睜看著至親被推入井中！而按住他的，赫然是如今已是兵部尚書的李贄——原主記憶裡那個“通敵叛國”的爹爹的政敵！
“不——！”邱瑩瑩在幻覺中發出淒厲的尖叫，這尖叫也化作了現實中藥廬裡壓抑的嗚咽。
莫霍尺的眼睛卻越來越亮，他飛快地在一卷空白的皮紙上記錄著，筆尖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果然……果然！‘異數’並非天生，而是被‘喚醒’的！祭品……都是祭品！而邱瑩瑩，你是其中最特殊的一個，因為你‘醒來’了，從那個該死的劇本里‘醒來’了！”
藥廬外，夜色更深。京城，各方勢力因為邱瑩瑩的“失蹤”而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而在藥廬冰冷的石床上，邱瑩瑩正獨自一人，在無盡的幻覺深淵裡，拼湊著關於自己、關於這個扭曲世界最殘酷的真相。她以為自己是棋子，是籠中蝶，卻不知自己早已是祭壇上，那最關鍵的祭品。
金絲籠已破，但更大的囚籠，才剛剛顯露出它猙獰的一角。而愛她如命的五個男人，他們的“愛”，在這宏大的、涉及天機與獻祭的真相面前，又算得了甚麼？不過是祭壇邊，幾縷微不足道的、即將被狂風撕碎的絲線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