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古井謎影與心繭初成
晨霧如紗,將西山清心庵籠罩在一片朦朧與死寂之中。邱瑩瑩攥緊了袖中的匕首,粗糙的布衣摩擦著面板,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她不再是尚書府那個驚慌失措的邱小姐,而是一個主動踏入深淵的探秘者。易容成藥粉讓她的臉龐平凡無奇,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庵門虛掩,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邱瑩瑩閃身而入,荒蕪的庭院雜草叢生,殘垣斷壁間,似乎還殘留著多年前血腥的氣息。她憑著日記裡模糊的記憶,繞過半塌的大殿,沿著一條被荒草湮沒的小徑,向後山走去。
後山靜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和踩碎枯枝的輕響。那口傳說中的古井,就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一處凹地裡,井口用一塊巨大的青石板虛掩著,石板上爬滿了溼滑的苔蘚。
邱瑩瑩走近,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與腐朽之氣。她蹲下身,用力去推那塊青石板。石板比想象中沉重,幾次發力,指尖都勒出了血痕,才勉強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陰風從井中倒灌而出,帶著地下特有的黴味和寒意。邱瑩瑩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火摺子,點亮了,小心翼翼地探入井口。火光搖曳,只能照見溼滑的井壁和深不見底的黑暗。沒有繩索,沒有梯子。
她咬了咬牙,將匕首銜在口中,雙手扒住井沿,雙腳蹬著溼滑的井壁,開始向下攀爬。井壁長滿青苔,滑不留手,好幾次險些墜落。她不敢想象,當年的原主,是如何被脅迫著來到這裡,又是懷著怎樣絕望的心情,跳入這口深井。
下降約莫三丈,腳下終於觸到了實地。邱瑩瑩鬆開手,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火摺子也差點脫手。她穩住身形,舉起火摺子四下照亮。
這是一個不大的地下空間,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被人工稍作修整。地上散落著些許枯骨和鏽蝕的兵器,顯然不止一人殞命於此。而在洞窟的正中央,赫然立著一方古樸的石臺。
石臺上,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本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冊子,和一個早已乾涸、凝著黑褐色血跡的玉杯。
邱瑩瑩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快步上前,顫抖著手,先拿起了那本冊子。油布已經脆化,她小心揭開,裡面是陌生的文字,筆觸狂放,記載的並非賬目,而像是一種……祭祀的禱文?字裡行間,反覆出現“熒惑”、“守心”、“異星”、“歸海”等字眼。她猛地一怔,“歸海”?這難道與歸海硯的家族有關?
她放下冊子,目光落在那個血玉杯上。杯子造型奇特,並非中原樣式,杯壁上雕刻著扭曲的星辰圖案,與她在清心庵日記裡模糊提到的“星圖”隱隱吻合。她湊近細看,杯底似乎還刻著兩個極小的古篆——“獻祭”。
“獻祭”?邱瑩瑩頭皮發麻。難道原主的死,甚至清心庵的滅門,都與這所謂的“獻祭”有關?而國師司空宏的預言,“命格有異,牽動紫微”,是否也指向這古老的祭祀儀式?
她將冊子和玉杯小心包好,塞入懷中。就在這時,溶洞深處,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像是某種生物在爬行!緊接著,一股更加濃烈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邱瑩瑩駭然,舉著火摺子照去,只見溶洞的陰影裡,一雙猩紅的眼睛猛地亮起!那是一隻體型大得驚人的老鼠,皮毛禿了一大片,裸露著爛肉,正齜著泛黃的尖牙,死死盯著她!
鼠疫!邱瑩瑩腦中轟然炸響!這老鼠的樣子,分明是感染了瘟疫!莫霍尺曾提過的“血光之災”,難道就是指這個?!
她轉身就往井壁上爬,那巨鼠卻異常靈活,吱叫著竄了過來!邱瑩瑩慌亂中,匕首劃出,堪堪擋住它的撲咬,一股腥臭的液體濺在她手臂上!她心頭劇跳,顧不得許多,手腳並用,拼命向上攀爬。
爬出井口,她幾乎是滾落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手臂上被濺到的地方,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並迅速泛起詭異的黑色脈絡!是劇毒!
她不敢怠慢,立刻從懷中掏出莫霍尺給的“安神散”,倒出大半瓶,敷在傷口處。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傳來“滋啦”的灼燒聲,劇痛讓她幾乎暈厥,但那黑脈的蔓延,似乎真的停滯了一瞬!
莫霍尺的藥……果然有效!這個瘋子,他的“關心”,竟然在這種時刻成了救命稻草!
邱瑩瑩勉強站起身,知道此地一刻也留不得。她必須立刻找到莫霍尺,或者……歸海硯。這毒性詭異,尋常醫師根本束手無策。
她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剛到山腳,便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隊黑衣騎士勒住韁繩,將她團團圍住。為首之人,面容普通,氣質沉靜,正是安之痕!
“邱小姐,”安之痕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王爺有請。西山風大,小姐還是隨我等回去,免得著涼。”
邱瑩瑩握緊了懷中的油布包,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騎士,知道今日絕無幸理。殷墨憷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帶路吧。”她平靜地說,臉上沒有一絲驚慌。手臂上的劇痛和詭異的黑脈,讓她反而生出一股奇異的冷靜。她倒要看看,殷墨憷的“明路”,究竟通向何方。
安之痕微微頷首,示意手下遞過一匹空馬鞍鐙。邱瑩瑩翻身而上,在騎士的簇擁下,向著京城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無話,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現了一座隱秘的山莊。山莊不大,卻守衛森嚴,亭臺樓閣間,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安之痕將她引入一間書房,躬身退下。
書房內,殷墨憷正背對著她,欣賞牆上的一幅字畫。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依舊是那副俊雅含情的模樣,玉骨扇輕搖。
“邱小姐,西山之行,可還盡興?”他笑意盈盈,目光卻如實質般掃過她蒼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手臂。
邱瑩瑩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將手臂往身後藏了藏:“王爺神機妙算。”
“神機妙算不敢當。”殷墨憷踱步到她面前,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只是好奇,那口古井裡,是否真藏著能扳倒柳哲勉,甚至……撼動國運的秘密?”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玩味,而是赤裸裸的貪婪與探究。他不僅知道古井,更知道井下的東西!
邱瑩瑩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冷聲道:“王爺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問?”
“呵呵,”殷墨憷低笑一聲,鬆開扇尖,“本王只是遺憾,邱小姐不識抬舉。北境的路為你敞開,你偏要走這險徑。如今,你身中奇毒,懷揣秘寶,天下之大,還有何處可去呢?”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輕柔而危險:“不如,將你所得,連同你這具‘異數’之身,都交給本王。本王或許,會考慮為你向莫霍尺求一劑解藥。”
交易。赤裸裸的交易。用她換解藥,換一時的茍活。
邱瑩瑩看著殷墨憷那張看似含情脈脈的臉,忽然覺得無比可笑。這就是她一直試圖躲避和反抗的“命運”嗎?被這些男人當作棋子、籌碼、祭品,輾轉於他們的貪慾之間?
手臂上的劇痛一陣強過一陣,黑脈已經蔓延到了肘部。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但她挺直了脊背,儘管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卻亮得駭人。
“殷王爺,”她的聲音因疼痛而發顫,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我的命,是我的。我的秘密,也是我的。你想得到它們……”
她猛地扯開衣袖,露出那猙獰的黑脈,以及黑脈盡頭,那一點詭異的紅斑!
“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話音未落,邱瑩瑩從懷中掏出那本油布包裹的冊子,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身旁的青銅燭臺!“哐當”巨響中,火苗竄起,瞬間舔舐了古老的油布!
“你敢!”殷墨憷臉色驟變,玉扇如電般擊出,想要打滅火焰!
但遲了。火舌貪婪地吞噬著油布,古老的文字在火光中蜷曲、焦黑、化為灰燼!邱瑩瑩看著那冊子燃燒,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更多的是解脫!
這是她唯一的籌碼,也是催命符。毀了它,殷墨憷的貪慾,或許能暫緩片刻。而她自己,也做好了與這秘密同歸於盡的準備!
殷墨憷一扇擊空,看著迅速化為灰燼的冊子,臉上那慣有的笑意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殺意:“好,很好。邱瑩瑩,你夠狠。”
他袖袍一揮,書房門被推開,幾名黑衣死士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光。
“既然你不願交,那本王便親自來取。從你尚有餘溫的軀殼裡,挖出你想要守住的一切!”
死士們緩緩逼近。邱瑩瑩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臂上的劇毒讓她視線開始模糊,但她依然緊緊握著那柄歸海硯所贈的匕首,鋒刃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她不會讓殷墨憷如願。絕不會。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剎那,書房的窗戶突然碎裂!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飄入,寬大的袖袍一拂,一股濃郁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幾名死士動作一滯!
莫霍尺!他蒼白的臉上,此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他看也不看殷墨憷,目光死死鎖定在邱瑩瑩手臂那猙獰的黑脈上,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光彩!
“血蝕之毒?竟是失傳已久的‘血蝕’!”他喃喃自語,像是發現了稀世珍寶,“還有這脈象……異數覺醒,竟到了這種地步!”
他猛地抬頭,看向殷墨憷,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冰冷:“殷王爺,她現在,是我的實驗品。誰敢動她,便是與我為敵!”
殷墨憷臉色陰沉,玉扇緊握:“莫霍尺,你非要插手本王的事?”
“不。”莫霍尺糾正道,目光依舊黏在邱瑩瑩身上,“是她,主動選擇了我。不是嗎,邱小姐?”
他轉向搖搖欲墜的邱瑩瑩,嘴角勾起一抹詭異而溫柔的弧度:“你毀了秘典,斷了後路,不就是等著我來嗎?因為只有我,才對這毒,對你這具身體,擁有最‘純粹’的興趣。”
邱瑩瑩看著莫霍尺,又看向殺氣騰騰的殷墨憷,最後目光落在窗外——似乎有玄色的鐵騎,正如怒潮般湧來,隱約能聽到歸海硯那標誌性的、冰冷如鐵的聲音:“圍起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走!”
金絲囚籠,從四方合攏。而她,這隻掙扎的蝴蝶,在劇毒與抉擇的雙重逼迫下,終於做出了最極端的選擇。
她閉上眼,任由莫霍尺冰涼的手指,搭上她滾燙的脈搏。
心繭已成,前路,唯有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