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
第十六章:將軍的闖入與三方暗鬥
莫霍尺的沉默只持續了短短几息。苑外歸海硯那帶著金鐵殺伐之氣的冷硬聲音,如同無形的壓力,穿透高牆,擠壓著室內的每一寸空氣。管事嬤嬤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惶恐地在莫霍尺和邱瑩瑩之間逡巡,顯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終於,莫霍尺嘴角那抹慣有的詭異弧度重新浮現,只是這一次,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纖塵不染的素白袍袖,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歸海將軍如此‘盛情’,執意要見,那便見吧。隔著簾子,全了禮數,也免得外人說我們靜心苑不懂規矩,怠慢了國之棟樑。”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將“外人”和“規矩”咬得極重,顯然是同意了邱瑩瑩的提議,但也劃下了明確的界限——隔著簾子,短暫見面,並且暗示歸海硯的行為是逾矩的。
“是!老身這就去安排!”管事嬤嬤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了出去,腳步匆忙。
莫霍尺的目光再次落回邱瑩瑩身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審視,彷彿在說:我知道你想做甚麼,但最好別玩火自焚。
邱瑩瑩垂下眼瞼,避開他的目光,心臟卻因為即將到來的會面而狂跳不止。歸海硯的突然闖入,徹底打亂了莫霍尺的節奏,也給了她一個喘息和窺探外界的機會。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很快,聽雪軒的外間被簡單佈置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湘妃竹簾垂落下來,將空間隔成內外兩半。邱瑩瑩被引到簾後的一張椅子上坐下,碧珠緊張地侍立在一旁。簾外,可以隱約看到管事嬤嬤的身影,以及……一個挺拔如松、散發著凜冽氣息的玄色身影。
歸海硯來了。
他甚至沒有更換戎裝,依舊是一身輕甲,風塵僕僕,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絲壓抑的焦灼。他大步走入外間,目光如電,瞬間掃過整個房間,最後定格在那道竹簾上,彷彿能穿透薄薄的簾子,看到後面的人。
“邱小姐。”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久經沙場的肅殺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沒有絲毫寒暄客套,“本將奉命巡查京畿防務,途經西山,偶遇一遊方僧人。僧人託本將將此物轉交於你,說是……故人相贈,可安神魂。”
說著,他抬手,將一件用普通青布包裹的、約莫巴掌大小的物件,遞向一旁的管事嬤嬤。那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管事嬤嬤連忙雙手接過,觸手只覺得那物件沉甸甸、冰涼刺骨,心中駭然,卻不敢多問,只能隔著簾子躬身道:“老奴代小姐謝過將軍。”
“不必。”歸海硯的目光依舊鎖定竹簾,“僧人還說,此物需置於淨水之中,三日後取出,其效方顯。”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警告,“切記,需是‘活水’,死水無用,反受其害。”
活水?靜心苑內,只有那方引入活泉的池塘是活水!他這話是甚麼意思?是暗示,還是另有深意?
邱瑩瑩在簾後聽得心驚肉跳。遊方僧人?故人相贈?安神魂?這理由編得漏洞百出!歸海硯一個堂堂將軍,怎麼會輕易替一個陌生僧人轉交東西?這分明是藉口!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把這件東西送到她手上!而且,他特意強調“活水”,這絕對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資訊!
“臣女……謝過將軍。”邱瑩瑩穩住心神,隔著簾子,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和疑惑,“只是不知……是哪位故人?臣女似乎……並無方外之交。”
她在試探,試探歸海硯的反應,也想借此傳遞一個資訊給可能監聽的莫霍尺和柳哲勉——她與歸海硯並無私下往來,對此事也感到意外。
歸海硯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邱瑩瑩的追問有些不耐,但他還是沉聲答道:“僧人不肯透露姓名,只言小姐見了此物,自然知曉。”他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冷硬,“東西已送到,本將軍務在身,不便久留。望小姐……善自珍重,莫負故人之託。”
最後八個字,他咬得極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說完,他竟不再停留,對著竹簾微一頷首,便轉身大步離去,玄色的披風在門口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身影迅速消失在院外。
來得突然,去得乾脆。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几句話的時間,卻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攪亂了靜心苑一池看似平靜的湖水。
管事嬤嬤捧著那塊青布包裹的物件,如同捧著一塊燙手的山芋,臉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看向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外間角落的莫霍尺。
莫霍尺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緩步上前,從管事嬤嬤手中接過那包裹,指尖輕輕摩挲著青布粗糙的表面,目光幽深難測。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轉向竹簾,語氣聽不出情緒:“歸海將軍倒是熱心腸。只是這來歷不明之物,姑娘還是謹慎些為好。”
他在提醒,也在警告。
邱瑩瑩在簾後低聲道:“神醫說的是。臣女如今只求安穩,不敢沾染任何外物。此物……但憑神醫和嬤嬤處置便是。”她再次表明態度,將決定權交了出去,撇清自已的關係。
莫霍尺深深看了竹簾一眼,似乎想透過縫隙看清她的表情。最終,他淡淡說道:“既是指明贈與姑娘的‘安神’之物,還是由姑娘自行保管吧。只是切記歸海將軍所言,‘活水’之囑,莫要輕易嘗試。”他將包裹遞給管事嬤嬤,示意她送入簾內。
他居然沒有扣下這東西!這出乎邱瑩瑩的意料。是忌憚歸海硯?還是想借此觀察她的下一步舉動?或者,這包裹本身就有問題?
管事嬤嬤戰戰兢兢地將包裹從簾子下方遞了進來。碧珠連忙接過,遞給邱瑩瑩。
入手沉重,冰涼,形狀似乎是個……盒子?
邱瑩瑩強壓下立刻開啟的衝動,將包裹放在膝上,對簾外道:“有勞神醫,有勞嬤嬤。”
莫霍尺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意味深長地留下一句“姑娘好生休息,莫某改日再來叨擾”,便也飄然離去。
聽雪軒內,再次恢復了寂靜。但空氣中瀰漫的那種緊繃感和暗流,卻比之前更加濃烈。
碧珠看著小姐膝上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包裹,聲音發顫:“小姐,這……這東西……”
“收起來。”邱瑩瑩的聲音異常冷靜,“放到我妝奩最底層,和之前那些東西放在一起。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準動。”
“是……”碧珠連忙照辦,將那包裹小心翼翼地藏好,彷彿那是甚麼洪水猛獸。
邱瑩瑩獨自坐在簾後,心中波瀾起伏。歸海硯的闖入,絕不僅僅是送一件東西那麼簡單。這是一個訊號,一個來自軍方勢力(或者說,歸海硯背後勢力)的強勢介入!他們可能不滿於目前柳哲勉和殷墨憷對“前朝遺寶”線索的掌控,想要分一杯羹,或者……另有所圖?
而他那句“活水”的提示,更是關鍵中的關鍵!那件東西,必須用活水浸泡三天?這聽起來像是一種……啟用?或者……解毒?難道那東西本身有問題,需要活水淨化?還是說,浸泡之後,會顯現出隱藏的資訊?
無數個疑問在邱瑩瑩腦中盤旋。她感覺自已彷彿陷入了一個更加龐大、更加複雜的棋局,棋盤上的棋子遠不止柳哲勉、殷墨憷、莫霍尺,現在又加上了手握兵權的歸海硯!而她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卒,卻因為掌握了關鍵的“記憶碎片”,成了各方勢力爭奪和控制的焦點!
接下來的三天,靜心苑表面風平浪靜,但邱瑩瑩能感覺到,暗中的監視似乎更加嚴密了。莫霍尺沒有再來,柳哲勉也沒有任何訊息。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卻與日俱增。
邱瑩瑩按捺住內心的焦灼,沒有去動那個包裹。她在等待,也在觀察。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也在觀察各方勢力接下來的動向。
第三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靜心苑染上一層悽豔的橘紅色。邱瑩瑩藉口散步,來到了苑中那方活水池塘邊。池塘不大,引的是後山活泉,水質清澈,幾尾錦鯉在其中悠然遊動。
她站在池邊,看似在欣賞落日餘暉下的錦鯉,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她能感覺到,暗處至少有不止一雙眼睛在盯著她。
是時候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她轉身,對遠遠跟著的碧珠吩咐道:“碧珠,去將我妝奩底層那個青布包裹取來。”
碧珠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恐懼之色,但在邱瑩瑩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還是快步去了。
很快,碧珠捧著那個包裹回來了,手還在微微發抖。
邱瑩瑩接過包裹,在無數道或明或暗的注視下,緩緩走到池塘邊一塊凸出的青石上。她蹲下身,手指顫抖著,解開了青布包裹。
裡面果然是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盒子。盒子入手冰涼沉重,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紋飾,也找不到任何縫隙,彷彿是一塊完整的黑鐵。
這就是歸海硯送來的“故人之物”?一個打不開的黑盒子?
邱瑩瑩按照歸海硯的囑咐,雙手捧著盒子,緩緩將其浸入了冰涼的池水之中。
盒子入水的瞬間,似乎極其輕微地振動了一下,表面彷彿有幽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它便沉甸甸地躺在了池底的鵝卵石上,再無動靜。
邱瑩瑩站起身,看著水中那個不起眼的黑點,心中充滿了未知的忐忑。三天後,它會帶來甚麼?是生機,還是更大的災難?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從她將盒子浸入水中的那一刻起,她已經向所有暗中窺視的勢力,發出了一個明確的訊號——
她,邱瑩瑩,不再甘心只做一枚被動的棋子。她要主動入局,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夜色,悄然降臨。池塘的水面倒映著初升的星子,波光粼粼,深邃莫測,如同她此刻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