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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春闈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春闈

冬日過去,開春之後便是舉子春闈。

而明日便是省試的日子,天空飄著小雨,明嘉與祖母說了一聲,便出了門,去了清河寺,明嘉在寺中,立於佛前許願求福,希望他,魏熤一帆風順。

明嘉詢問長廊上一位路過的小師父是否知道智生師父的去向,卻得知他早已雲遊四海去了。

“不過,明年是寺廟一百三十年的建寺日,智生師父肯定會回來的。”

“小師父,多謝。”

春天給明嘉撐開了傘,走下臺階,就見到了魏夫人,這是明嘉第二次見到魏夫人,明嘉上前行禮。

魏夫人走向明嘉,“明日便是春闈,明姑娘家中也有參試的舉子?今日是來求願的?”

明嘉上前說,“明嘉在雁州學塾讀書時,結交了幾位故友,明日他們便要參試,明嘉今日是來為他們祈福的。”

魏夫人看破不說破。“明姑娘的好友必定也是一位才子,此次一定高中名榜。”

“魏夫人,這雨中行步,還需小心謹慎,明嘉就先走了。”

“明姑娘,過些日子,我遞帖子去你府上,邀你來國公府上同玩,可好?也全了我與你一見如故的心思。”

“既是魏夫人相邀,明嘉必然前往。”

只是,那會不會是在他娶妻的宴席上呢。那時明嘉應不應該出現在那裡呢。

舉子參試,府上人紛紛迎送,擁抱,拍肩鼓勵之後,舉子獨一人走向貢院。

而後鎖院,困三日,作筆提字,寫盡己之所見,民之所向,國之所往。

而明嘉在家中,靜心執筆摹字。

小芽端著一盞酥酪,放在旁邊,湊過去看著,小聲念道,“’飲餘馬於咸池兮,總餘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姑娘又在寫《楚辭》。”

“是啊,《離騷》雖長,卻最能靜心,亦能修身養性。”

春天端著一壺熱茶進來,將圓桌上的冷茶換掉,她手上動作未停,似看透了一般,“姑娘定是有放心不下之事,才寫屈子的長詩,自姑娘幼時起,將軍每次要出門遠行作戰之時,姑娘都要抄錄一首屈子的《楚辭》,以此來凝神靜息。”

“哦——是這樣啊,”小芽託著臉盯著明嘉看著,“近日,姑娘有何事放心不下啊。”

“小芽,眼下正是吃櫻桃的季節,西市有一家食肆的櫻桃煎做的很是不錯,不如你去買幾份回來。”

“好哇,我這就去。”

“姑娘這是不想回答小芽,就支開她了。”

“我看,比起這個問題,她更關心的,明明是櫻桃煎。”

“話說,姑娘昨日去清河寺求願,是為哪位同鄉求願吶!”

明嘉輕笑,手上的筆墨未停,“你說呢?”

“我說,不會是雁州的杜思維,杜郎君吧。”

“是啊,”明嘉抬起頭來,望著空空的庭院,想起那悠遠的一樁往事來,“他也應是今年參加春闈了。”

“我就知道,姑娘吶,定是生出了那般情愫。姑娘定是為了汴京的……”

“春天。“明嘉制止了她要說出的話,“我只希望他能如願以償,如此而已。並非因我私心。”

“那姑娘你呢?他如願以償,那姑娘,你呢?”

“我?“她思索片刻,才回答她,”天地之大,任我去遊!”

她坦蕩地、瀟灑地說著這句話。

科舉尚未揭榜,龔學究就要告老還鄉了,明嘉覺著一日為師之恩尚且貴重,更何況是龔夫子教導明嘉也有半年之久,龔夫子年紀已有六十了,此後真是難得見面了。

明嘉來到私塾,正趕上龔學究要上馬車。

明嘉兩手交握並在腹前,稍稍請身,行禮,“學究,學生聽聞您今日便要離京返鄉,好在尚未來遲。”

“是明姑娘啊,可有話要與老夫說?”

明嘉從小芽手中拾來一個精緻的盒子,移開盒蓋,是一本詩集,一併遞與了學究。

“龔老先生,此後一別,也不知何時才得相見,學生有抄錄一些博學大家的詩詞,今贈與學究,希望學究晚年有詩作伴。只是,學究莫要嫌學生的字不好。”

“今日老夫可真是所獲不少啊,辰時鐘淮公子就有送一冊古籍孤本來。此時,又有明姑娘的詩集。“學究開啟書頁,仔細看了幾眼,“不過,你送的抄錄裡,這些詩,可也是少見的,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學生常去酒樓聽書,聽到一些好的詩詞記錄了下來,便是不懂的,也有向口技者查實。”

“市井之中聞聽而來的,可有的功夫查證了。”

“那就請學究多費費心了,學究若是查得有缺漏之處,可寫信來。”

“你這丫頭,可真是會作打算,你讓老夫是‘麻雀掉到粗糠裡——空喜一場’啊。”

“學究是歷經三朝的文獻之家,見多識廣,這些詩詞定是不在話下的。”

明嘉示意小芽將食盒遞與學究的家僕。

“早些日子,我同桂桂在莊子裡釣了些魚回來,學生今日將魚燉了,一份新鮮的魚湯裡,加了些學生老家雁州特有的壇中菜,也就是醃菜,酸爽可口,是開胃的好食材,學生也給您備了一份食譜。學究返鄉後,若是閒著也可學著做。這食盒中還備著一份魚凍,學究返鄉後,可在鍋中和著魚凍煮了一份面,魚面濃稠,拈香美味,學究定會喜歡的。”

“那你送這魚湯魚凍,可有何深意?”

“自是願學究告老還鄉後,能如魚得水,悠然自得。”

“魚都被你燉了,如何得水啊?”

“學究莫要再取笑學生了。”這時車伕正好來喚學究要上車的好,說晚了便趕不到客棧了。

“你是好姑娘,來日定然會有所成就,到那時,可寫信,老夫定會來相賀。”說著便往馬車上走去。

這話說的明嘉一時不好接話,只得揮手,“學究一路安好。”

龔學究又想到甚麼,就停了下來,走到明嘉面前。

明嘉倒是有些驚異,不知龔學究還有甚麼話要講。

“明姑娘,此前都在皇宮裡作公主的侍讀,可想過自己來作女學究。”

“這,學生可能資歷尚淺,教不得那些要科考的公子哥。”

“明姑娘,可不要自謙,你的眼界向來廣闊,所知也是上至君理、下至民生,有何當不得的,若是你擔心這京城裡的口舌,就只教些女公子,也是極好的,女子若都如明姑娘一般,通透明智,也是有助我大宋啊。”

“這作女學究,明嘉還沒有想過。”

學究從袖口裡拿出了一把鑰匙和一張房契,“這是學塾的鑰匙和房契,明姑娘你若是想要教書,就直接開門進去就好,若是不想,就幫我找一個品行得當的學究,好叫這個學塾不要荒廢了。”

書塾?明嘉倒是有別的想法,“學究,若是明嘉沒有找到教書的學究,可不可以將學塾改為藏書閣,謄抄、印刷各類名書置於閣中,不論身份,讓全天下的大宋子民都可以進閣覽書。”

“這,這個法子也很好,我倒是沒想到過,這是極好的,這也是造福於民之事,明姑娘若想做便去做吧。”

“多謝學究。”明嘉鄭重地行萬福禮。

眼見百日國喪期已過去兩月,雁州來了信,是明嘉的舅祖母將大壽,在明嘉心中,祖母與舅祖母是這世上最是親近的姑嫂,在雁州時,不管天晴或雨,祖母壽辰,舅祖母必是要來的,舅祖母壽辰,祖母也必是要去的。偶爾碰到舅祖母家中子孫不在,舅祖母哪怕是走著路也是要來的。

七八里路遙遙,三四禮意沉沉。明嘉在府門前迎到舅祖母,看著舅祖母佝僂的脊背,接過舅祖母手中大大小小的禮盒,都忍不住眼眶含淚,為舅祖母的真誠為人感動,也為舅祖母與祖母的深情厚誼感動。

此番,舅祖母大壽,祖母和明嘉必是要去的。

祖母想著就此走罷,天還算涼快。

明嘉心裡牽掛著魏熤的殿試揭榜,哄著祖母晚些走。

出榜這日,周府訂的船靠岸候著,明嘉在船頭等著,雙手搭在腹前,張望著岸上,只瞧府裡的阿習喜氣洋洋地朝岸口跑過來,她便知曉了,也安心了,他倒是一個知規矩的,知道這事不能張揚,跑到明嘉面前才附耳道,“姑娘,魏公子上榜了,是一甲進士第十八名。”

“好。”明嘉是真心地替他歡喜,歡喜他的浮生朝露將無留遺憾,歡喜他的一腔抱負將有所作為。

“起船吧。”明嘉對這汴京城沒有甚麼可留戀的了,他已立業,他將成家,可是,這些與明嘉又還有甚麼關係呢,不過是同窗半年,談不上相熟,成親之喜又何言要相賀。

這才兩年,明嘉就沿著淮河回雁州了,與來時不同,來時心裡滿滿是期待,去時卻是載著滿滿的難過,她此番來京,何苦要命運輾轉認識了他,認得了他,卻只能是縹緲遠處的人,只能藏在心底的人,而今,她要在心上一點一點抹去他來過的痕跡,以後,怕是真的難得聽到他的訊息,怕是真的難再見面了,以後,他將不再是、也不能是她記掛的人了。

願你日日有喜顏,年年有今夕。明嘉輕聲對著淮河說著,對著這連線著汴京城和雁州的淮河水說著,像是魏熤——魏鍾淮就站在這淮河邊上一般。

魏熤看到了榜上有他的名字,倒也是意料之內的事情,只是,這一刻對他依舊是意義非凡,還是讓他欣喜若狂。

他第一時間卻是想同明嘉分享,他也不知自己要以何種身份去同她說,是患難好友,是同窗學生,還是……他已顧不得這些,他只想同她說,可是當他趕到周府時,卻被一扇大門擋著了,擋著他所有的歡喜。

他敲開了門,是一個老者,“你家姑娘可在?”

“公子來得不巧,姑娘同老夫人一早便回雁州了。”

“回雁州了,”魏熤有些失意,緊接著問,“可走得水路?”

“是,是淮河的河道。”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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