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被殺案(五)
轉眼已入夜,經歷了今日,張楚林對魏熤是打心底裡的佩服,重重拍了魏熤的肩膀,“鍾淮,今日見你行事磊落,我是真心地覺得你日後一定會是萬眾百姓期待的清官,真心地覺得今後朝堂之上若有你的光明大道,真是我朝之幸,我也為能夠結交你感到開心,你是明姑娘的朋友,以後,你也是我的朋友,只要你有事需要我,大可告訴我,我一定不吝須行。”
“好,楚林今日你定是勞累過度了,便早些回去休息罷,”魏熤見他有些累過頭了,說這話都像是喝醉了一樣,不過可以確定他是真心的,“改日我邀你喝酒。”
“好,鍾淮請我喝酒,其實我今日便可以去,”忽然,他話音忽轉,“不過,時候不早了,你還是送明姑娘回家吧。”明嘉驚奇,這兩人一天下來竟可以直呼其名了。
奔波了一天的張楚林可是累壞了,又是與他們是相反的方向,於是先行回去了,一邊走著一邊雙手高舉,伸了伸痠懶乏累的腰。
明嘉看了看張楚林,忍不住笑了出來,“他今日被我誆過來,可是累壞了。”
魏熤看向明嘉,“今日,你也勞累了一日,辛苦了。”
明嘉和魏熤同走在街上,這清風徐徐,這夜色正好。
“你有沒有覺得餓?”魏熤看著身旁的姑娘。
“我?我還好。”
“往前就是食肆,我請你吃飯。”
“不用,不用了。”明嘉直襬手,美色就在我眼前,我怎麼可能吃得下,更何況,我們也不是很熟。“這麼晚了,興許已經關門了。”
“不會的。”可是,魏熤已經是抬腳往食肆方向走去,明嘉只好跟了上去。
從街上拐進了一個小巷子,到了一家小型食肆鋪面,門外立著一塊牌匾,寫著“眾請吃好”,倒是隨意,門雖已經關了,但屋內還是燈火通明,只見魏熤敲了敲門。
屋內傳來一口不太標準的汴京話,“打烊了!不接客。好客請去別家吧。”這老闆娘好生任性,有客上門也不賺這錢。
“麗姨,是我。”
“是魏公子啊,馬上來馬上來。”這老闆娘的態度轉得倒是挺快,魏熤這般長相在黃花閨女那邊引起頻頻回頭也就罷了,在姨娘堆裡竟也是如此受歡迎。
明嘉透著門格子上黏貼的窓紙,只見身形頗胖的人影越來越靠近木門,人影拉開了門,“是魏公子啊,好久都沒有見到你了。”
麗姨往魏熤身後瞧了瞧,一個公子哥默默躲在魏熤的影子裡,面帶嬌羞地露了半張圓臉出來,“瞧,還帶了人呢?好俊的小公子啊,不過要好好養養啊,竟有些女子的嬌弱。”
魏熤偷笑著,走進門裡,“麗姨,這是周將軍府的明姑娘。”
“原來是位好妙的小娘子啊,小娘子,莫怪麗姨眼拙啊。”
魏熤扭頭和明嘉介紹,“這位是我府上管家辛伯的娘子,小時候辛伯經常帶我來蹭飯,麗姨的手藝很不錯,你待會嚐嚐。”
他很少夸人,想來是極好的。
“魏公子長大啦,就來得少啦。”麗姨不免搖搖頭,和明嘉抱怨,“這小子不比從前了,與我生分地很。”
“麗姨您的手藝我一直念著呢,麗姨您的身體我也是一直都關心的。不過,辛伯和我說,麗姨身體可是硬朗地很,和年輕時一般好。”
“我那老頭子可說不出這樣的話,定是你這小子胡謅的。”麗姨笑開了,眼角的褶紋像飛舞的蝴蝶,“還是老一套?”
“對。”
麗姨對明嘉說,“小娘子,你隨意坐,不要嫌這裡簡陋,這佳餚啊,馬上就好,麗姨定讓你好好見識一番。”
“麗姨,不嫌棄不嫌棄的,謝謝你的招待。”
“小娘子的嘴也很甜噢!”麗姨對魏熤使了眼色,一副月神牽紅線配情人好玩的模樣,這男才女貌真真是般配極了。
明嘉走進食肆,端詳這家店的佈置,店面不大隻有一層,想來是麗姨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明嘉忽然有些疑惑:“魏公子,我想問一下,可能不能這樣問,辛伯麗姨他們沒有……子嗣嗎?”
“沒關係,你可以和我直說的,其實,六駁就是他們的兒子。”
“這樣啊,那他怎麼沒回來。”
“我讓他去辦事了。”
“哦。”明嘉繼續看著。
“你是不是覺得麗姨一個人太辛勞了?”
“嗯,看得出來,她是一個很勤勞的人,她定是閒不住才堅持辦這廚子行當的。”
“等過了冬,我就招些廚子掌櫃來經營這家鋪子,讓麗姨好生歇著。”
“這鋪子原是你的啊?”明嘉小聲嘀咕。
魏熤依舊聽到了,“原是母親交由我打理的,然而,我對行商經事上很是散漫,大多都是辛伯接手打理著。”
“這汴京城裡的千金姑娘在府上自小便學過經營鋪子、內宅事宜,以後,你娶一個可心的少夫人幫你分擔、應付著就好了。”明嘉是發自肺腑地覺得他會值得最好的姑娘,發自肺腑地希望他會娶一個懷珠抱玉的美娘子,與他白首不相離,與他同心不叛棄。
魏熤一聽倒是愣住了,她竟是這樣想的,如此地事不關己。
明嘉看著這店面雖小,一切都是井然有序,桌椅都是一律褐色的,唯獨立著的兩個牆柱子上面貼了紅色對聯,紅色已經有些褪去了,已是有些見粉了,對聯上寫著不過寥寥雄厚幾字:“不暴殄天物,不坐食山空。”
明嘉不忍笑了出來,好妙的對聯,提醒客人毋浪費食物,儉以養德,也祝願客人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畢竟民生在勤,明嘉忽然產生了興致,好想見見這人,“你知道,這對聯是誰人寫的嗎?”
魏熤還沒開口,麗姨便端了好菜上來了,“這當然是出自魏公子的手筆啦!”
明嘉心裡嘀咕,繞來繞去怎麼還是你。
“是你小時候寫的嗎?”
魏熤點頭。
難怪字形雖有些類似,卻也和如今的字跡已是大相徑庭了。
麗姨做的菜都十分新穎,齒頰生香,而其中有一道甜點實實在在地籠絡明嘉的心,雪白如月,圓薄似紙、甜而不膩、軟而不糯。
明嘉小口小口咬著,都有些捨不得吃完,連著吃了好幾塊,魏熤看她那麼喜歡,也嚐了一塊,他不怎麼喜歡甜的,但依舊是吃完了。
明嘉不知不覺已經空盤了,終於忍不住問道,“麗姨,這道甜點是何名字?我能不能學著做?”
“小娘子很喜歡吃甜的嗎?”
明嘉笑眯了眼,直點頭,“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我想做給我祖母吃。”
“我家魏公子不怎麼喜歡吃甜的,他這也是第一次見呢。平日裡,我是萬不會做些甜食上桌的,我瞧著,這麼甜美的小娘子定也是喜歡吃甜的,果然,麗姨寶刀未老,還是有些眼力的。”
咦,不喜歡吃,他怎麼還吃了一塊呢?
“這啊,叫‘茯苓餅’。”
“‘茯苓餅’,”明嘉小聲附和著,“麗姨,比雅正肆的‘甜苓’還要好吃呢。”
“雅正肆的甜苓哪比得上你們麗姨做的啊,茯苓餅啊,其屬藥膳,加了好些桂花、蜂蜜、茯苓粉,可補身體了呢,消食益壽,小娘子是個有孝心的姑娘,老人家食用是再好不過了。改日你來,我教你做。”
“好。謝謝麗姨。”
吃足飯飽,明嘉還順走了一盒茯苓餅,魏熤幫她提著。
明嘉走在路上,“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汴京城裡有這樣一家好店,”不禁又感慨道,“果然酒香都在深巷裡。”
“麗姨還會很多菜,你以後慢慢嘗。”
“真的嗎?那我以後定要常常來此,每一種菜都要吃個遍。”
“當然。”
“太好了,謝謝你,魏公子。”
魏熤看出來她吃得很開心,這便足矣。他忽然覺得,這世上的風風雨雨不斷,唯有身邊人是眼前人,唯有眼前人鼓腹含和,就如同此刻,他才是真正的知足安心。
明嘉將茯苓餅帶回去給祖母、春天和小芽吃,小芽也喜歡得不得了,小芽可愛,她夜裡做夢都在吃茯苓餅。
轉眼已是臘月,吳英郡王的壽宴也將近了。
這些時日,京兆府的官差日夜找尋李掌櫃的下落,也只在一家葛氏藥鋪打聽到他確是訂了過量的雷公藤,店家本是不願賣與他,他聲稱秋日已到,城外的菜園需要大量的雷公藤殺蟲,這雷公藤的殺蟲力在農夫向來是口口相傳,雷公藤磨成汁亦或是浸水一夜可以有效毒殺果樹毛蟲和菜葉蟲。店家這才賣給他。
如此,婢女一案與李掌櫃是脫不了干係的,如今,只有找到了李掌櫃,真相才能水落石出。
這日,不僅有豪門貴客、曲意迎合的門生,同在學塾上學的少男少女,就連教書的龔學究也都受邀赴宴。桂桂是喜歡熱鬧的,一早就到了,在果子、幹脯堆裡穿梭,如今已是吃得半飽,使了侍女去看看明姐姐來了沒,卻遲遲未得見。
其實明嘉早早就到了,只因她今日穿得素雅,人群擁攘,那侍女沒瞧見她也是正常,人人都喜豔,然而這是吳英郡王的生辰,她不便在這樣的場合爭風頭。她向來也不會去爭風頭。
明嘉的家族原不是汴京城中的高門大戶,在這世間隨珠荊玉般的禮物自是拿不出來的,好在明嘉的畫藝尚好,於是,大作了一幅鶴壽圖。
雖說“禮輕情意重”,明嘉覺得還是要親手交與吳英郡王才好。明嘉由得郡王府的灑掃小哥引得往吳英郡王的書房走,春天和小芽一路隨從。明嘉不成想,外面的人因得他歡聚一堂,因得他湊得熱鬧,他倒是不屑一顧,在這後院裡躲清閒,他向來如此逍遙自在,好似深山裡的散仙,不與仙妖爭靈氣,或是深海里的人魚,不與蛟龍爭地宮。
到了後院裡,小哥敲了房門,“郡王爺,明姑娘來了。”
吳英郡王放下了毛筆,離了書案,雙手拉開了門,“原是明妹妹來了。明妹妹怎的不在園子裡同姑娘們玩耍?”
明嘉上前請好,將松木盒子交與吳英郡王,“吳英郡王,生辰吉樂,明嘉沒有甚麼拿得出手的生辰禮,只作了一幅鶴壽圖贈與郡王爺。”
吳英郡王讓身請明嘉進去,明嘉走進書房,眼珠轉了一圈,粗略地看了一下書房的佈置。
吳英郡王一眼就看出來了是松木盒子,明妹妹向來是不叫人失望的,好精妙的想法,“千年柏萬年松”,松具長壽之意。
吳英郡王將松木盒子開啟,將畫卷拿了出來,才發現盒子裡刻著一棵堅韌不拔的蒼松,明妹妹果然是不叫人失望的。
吳英郡王將畫卷展開,才真真是驚豔,“明妹妹,你真是有心了,我大宋朝真是藏龍臥虎,明妹妹的畫藝可謂是‘出於其類,拔乎其萃’,這樣好的畫竟贈與本王了,本王真是撿到了好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