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風過蓮塘,歲歲安瀾
【一】
秋日的一個下午,兩人照例在舊書樓。
千道流在看一本關於一些早已失傳的武魂的高深典籍,厚得能砸死人,紙頁泛黃,邊角捲曲,像是從哪個積了灰的角落裡翻出來的。孟璇坐在他對面,埋頭整理夏季的蓮花生長記錄,一筆一劃寫得認真,偶爾停下來,咬一咬筆桿。
陽光從水晶窗照進來,被過濾成溫潤的金色,鋪在地板上,鋪在書頁上,鋪在她的睫毛上。空氣裡有乾草的味道、舊紙的味道,還有窗臺上那盆白蓮若有若無的清甜。
她忽然放下筆,抬起頭。
“千道流。”
“嗯。”他沒有抬頭。
“你以後……想成為甚麼樣的人?”
他的筆尖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黑色的眼睛照成琥珀色,裡面盛著一種很認真的、不帶任何目的的好奇。
他想了想。“成為能守護武魂殿、踐行天使神意志、讓光明照耀更多地方的人。”
標準得如同教科書般的答案。事實上,這就是教科書上的答案——聖子守則第一條,他三歲就會背了。
孟璇點點頭,沒有露出失望或意外的表情。她認識他這麼久,當然知道他會這樣回答。但她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換下一個話題。
“那……”她頓了一下,“除了這些呢?你自己呢?千道流這個人,想做甚麼?”
千道流怔住了。
他金色的眼瞳裡掠過一絲罕見的迷茫,像一面平靜的湖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漣漪盪開,映出湖底那片他從不知道存在的地方。千道流這個人,想做甚麼?他的人生規劃裡,似乎從來沒有這個選項。從有記憶起,他就是聖子。他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好了:修煉,學習,執行任務,出席儀式。他的未來已經被標註好了路徑——完成天使試煉,成為大供奉,守護武魂殿,守護天使血脈,然後,在某個遙遠的、被所有人遺忘的日子裡,獻祭,消失。
他從未問過自己:我想嗎?
此刻,她問他:你想嗎?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對“聖子”的期待,沒有對“天使神大供奉繼承人”的敬畏,只有對“千道流”這個人的好奇。她想知道,不是聖子的他,是甚麼樣子的。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不習慣說這樣的話,“可能……養一盆花?”
她眨了眨眼。
“或者,去很多沒去過的地方,”他繼續說,像是在摸索一個陌生的領域,每說一個字都要想一想,“看看不同的武魂,不同的植物……寫一點觀察記錄。”
孟璇笑了。“那很好啊。你可以寫一本旅行筆記。”
他看著她,等她說完。
“叫《聖子殿下的植物觀察日誌》。”她彎起眼睛。
千道流被她略帶調侃的語氣弄得耳根微紅。但他沒有反駁,反而認真考慮了一下。“書名不夠嚴謹。”他說,“或許可以叫《大陸武魂生態與地理分佈關聯性田野調查》。”
孟璇沉默了一瞬。
“……你還是看你的符文吧。”她無奈地扶額。
千道流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那本厚重的典籍上。書頁上的符文在他眼前浮動,但他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他在想她剛才問的那個問題。千道流這個人,想做甚麼?他從來沒有想過。但此刻,他忽然開始想了。
【二】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那盆白蓮的影子從地板爬上了牆壁,他忽然開口。
“如果……”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如果真的能去旅行……”
他沒有說下去。不是忘了,是不知該怎麼措辭。他想說:如果有一天,我能暫時卸下聖子的責任,只作為千道流去行走——那麼,我希望身邊能有一個人。能一起看那些陌生的花草,一起記錄,一起迷路,一起在雨夜裡躲進不知名的村莊,一起分享一顆捂熱的蓮子。
他沒有說。但孟璇覺得,她好像聽懂了。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看他。她低下頭,繼續整理那份生長記錄。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和窗外的風聲混在一起。她的耳朵有一點紅,也不知道是被夕陽照的,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窗外,秋風拂過蓮塘,蓮葉輕響,像誰在低聲說著悄悄話。
舊書樓裡,陽光溫暖,墨香淡淡。她低頭寫字,他翻動書頁,誰也沒有再說話。
很多年以後,他們還會想起這個下午。想起陽光落在舊書桌上的形狀,想起蓮葉在風裡輕輕搖曳的聲音,想起彼此低著頭、卻知道對方就在對面的安心。
那時候他們不會知道,這樣的午後,其實不用很多。有過,就夠了。
此刻,只有秋風,蓮塘,舊書樓,和兩個安安靜靜坐在一起的人。
風過蓮塘,歲歲安瀾。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