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外出
試煉任務的通知貼在學院佈告欄時,孟璇擠在人群裡看了很久。
任務內容很簡單:前往武魂殿東南方向三百里外的迷霧森林外圍,採集三十株銀星草,並獲取至少五枚十年以上晶甲獸的完整背甲。時限七天,四人一隊,自由組隊。
簡單,但也危險。迷霧森林不是學院裡的擬態修煉區,那是真正的魂獸棲息地。銀星草只長在陰暗潮溼的巖縫裡,晶甲獸雖然攻擊性不強,但外殼堅硬,擅長潛伏偷襲。
孟璇回到宿舍時,另外三個室友已經湊在一起商量了。
“我和李玥說好了,我們倆一隊。”一個短髮的女生抬頭對她說,“她哥是魂尊,會帶我們。還差一個人,你要不要一起?”
孟璇猶豫了一下。李玥的哥哥她知道,二十五級戰魂師,武魂是疾風狼,性格……有點傲。
“我再想想。”她說。
“那你快點決定。”女生低頭繼續收拾東西,“明天就要報名了。”
那天傍晚,孟璇照例去了舊書樓。
蓮花已經謝了。七片花瓣凋落了四片,剩下的三片也捲曲發黃,軟軟地垂在莖稈上。花蕊中央結出了一個很小的、青綠色的蓮蓬,只有指甲蓋大小。
千道流在。他正用小鑷子小心地取下那些凋落的花瓣,一片片夾在厚紙頁裡壓平。
“來了。”他沒抬頭,“正好,幫我記一下凋落順序。”
孟璇放下布包,拿出筆記本。千道流每夾起一片,她就記下那片花瓣原本的位置和凋落時的形態。有些是整片脫落,有些是從邊緣開始枯萎,有些還帶著一點點瑩白的殘光。
工作很安靜。舊書樓裡只有鑷子輕觸紙頁的細微聲響,和炭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全部記錄完,天色已經暗了。千道流合上壓花的厚冊子,孟璇也合上筆記本。
“你要去迷霧森林。”千道流忽然說。不是問句。
孟璇怔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佈告我看了。”他轉身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一個小布袋,遞過來,“這個帶著。”
孟璇接過來。布袋很輕,裡面是一小卷淡青色的細繩,還有三顆鴿卵大小的白色石頭,石頭表面光滑溫潤,像是常年握在手裡盤出來的。
“繩是月光藤芯編的,浸過寧神藥液。”千道流解釋,“晚上守夜時圍在營地周圍,低階魂獸不太會靠近。石頭是暖玉,睡覺時握在手裡,能定神。”
他頓了頓,又說:“晶甲獸怕強光。你的織夢白蓮,把光暈凝聚成一點,照它的眼睛,它會僵住三息左右。”
孟璇握緊布袋,繩子和石頭在手心裡傳來溫和的觸感。“謝謝。”
“記錄別忘了。”千道流看向陶盆裡那個小小的蓮蓬,“等你回來,它應該長大一些了。”
“嗯。”孟璇點頭,“我會小心。”
離開舊書樓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千道流還站在陶盆邊,暮色裡他的背影挺直安靜,像那株已經凋謝的蓮花的莖稈。
————
隊伍最後還是湊齊了。李玥的哥哥李瀚,李玥自己,還有一個叫陳風的男生,加上孟璇。陳風是二十級器魂師,武魂是一面小圓盾。
出發那天清晨,四人在學院門口集合。李瀚檢查了一遍每個人的裝備,目光在孟璇臉上停了停。
“你跟緊點。”他說,語氣不算壞,但也沒甚麼溫度,“輔助系在野外容易出事。”
迷霧森林比想象中更潮溼。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線透下來時已經成了模糊的灰綠色。腳下是厚厚的腐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發出窸窣的聲響。
第一天很順利。找到了七株銀星草,還遇到了一隻落單的晶甲獸。李瀚主攻,陳風防禦,孟璇按照千道流說的方法,把織夢白蓮的光暈凝成一道細束照過去——晶甲獸果然僵住了,李瀚趁機一劍解決了它。
晚上紮營時,李玥湊到孟璇身邊。
“你白天那招挺好用的。”她說,“以前沒見你這麼用過。”
“偶然想到的。”孟璇小聲說。她沒提千道流。
守夜是兩人一組輪換。孟璇和陳風值後半夜。她拿出那捲淡青色細繩,小心地在營地周圍圍了一圈。陳風好奇地看著。
“這是甚麼?”
“家裡給的,說能避蟲蛇。”孟璇含糊地說。
後半夜的森林格外安靜。握著手裡的暖玉,孟璇靠在樹幹上,看著繩圈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遠處偶爾傳來不知名魂獸的啼叫,悠長而蒼涼。
她忽然想起舊書樓。這個時候,千道流應該在冥想,或者看書。蓮花謝了,他還會每天去嗎?
“想甚麼呢?”陳風小聲問。
“沒甚麼。”孟璇搖頭,“就是覺得……森林好大。”
陳風笑了:“這才外圍呢。聽說森林深處有千年魂獸,那才叫大。”
第三天,事情就不太順利了。
銀星草越來越難找。晶甲獸倒是遇到一群,但足足五隻,他們不敢硬碰,只能悄悄繞開。李瀚的脾氣開始有些躁。
下午的時候,李玥不小心踩進了一個隱蔽的泥潭。雖然很快被拉出來,但半條腿陷在冰冷的淤泥裡,受了驚嚇,臉色發白。
那天晚上,李玥發起了低燒。
“明天必須找到足夠的銀星草。”李瀚檢查完妹妹的情況,臉色很難看,“再拖下去,任務完不成,她也撐不住。”
孟璇默默從自己揹包裡翻出一個小藥瓶——出發前學院配發的初級解毒劑,雖然不對症,但多少有點鎮定退熱的效果。她遞給李瀚。
李瀚看了她一眼,接過藥瓶:“謝謝。”
後半夜輪到孟璇和李瀚守夜。李玥吃了藥睡下了,陳風也累得打起了輕鼾。營火噼啪作響,火光在兩人臉上跳動。
“你妹妹會沒事的。”孟璇輕聲說。
李瀚盯著火堆,沒說話。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我知道你們輔助系在學院裡不容易。”
孟璇愣了愣。
“我妹妹也是輔助系。”李瀚的聲音很低,“武魂是清心鈴,比你的織夢白蓮還……沒存在感。她經常哭,說覺得自己沒用。”
他頓了頓:“但你看,現在她病了,你的藥有用,白天你照僵晶甲獸,也有用。有沒有用,得看在甚麼地方。”
孟璇握著暖玉,石頭在掌心裡傳來恆定的溫度。
“我知道。”她說。
李瀚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
第五天,他們終於找齊了三十株銀星草。晶甲獸背甲也湊夠了五枚。李玥的燒退了,雖然還虛弱,但已經能自己走路。
返程的那天早上,森林起了霧。乳白色的霧氣從林間漫出來,能見度不到十米。
“跟緊,別走散。”李瀚在最前面開路,聲音在霧裡顯得模糊。
孟璇走在隊伍中間。霧氣潮溼陰冷,織夢白蓮的光暈在霧中暈開一小圈柔和的白光,勉強照亮腳下。她握著暖玉,另一隻手無意識地碰了碰掛在腰間的淡青色細繩。
突然,走在最後的陳風驚叫了一聲。
“有東西!”
濃霧中,兩點暗紅色的光一閃而過。緊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踩在腐葉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李瀚瞬間釋放武魂,疾風狼的虛影在身後浮現。“背靠背!孟璇,光!”
孟璇咬緊牙,全力催動魂力。織夢白蓮的光暈猛地擴散開來,在濃霧中撐開一個直徑三米左右的淡白色光罩。光罩很薄,但足夠讓他們看清彼此,也看清了霧裡那個輪廓——
一隻鐵鬃野豬。至少三百年的修為,獠牙在微弱的光裡泛著黃褐色的光澤。它低著頭,前蹄刨地,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
“盾!”李瀚低吼。
陳風的小圓盾瞬間放大,擋在四人面前。但誰都清楚,這盾擋不住鐵鬃野豬的衝擊。
孟璇感覺魂力在飛速消耗。光罩開始明滅不定。她握緊暖玉,石頭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暖意,像有人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把光,聚起來。
千道流的聲音好像在耳邊響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魂力往回一收。原本擴散的光罩驟然收縮,凝成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束,筆直地射向野豬的眼睛。
野豬發出一聲痛吼,猛地閉上眼,衝鋒的動作僵了一瞬。
就這一瞬。
李瀚的劍到了。疾風狼的增幅下,他整個人像一道影子掠過,劍尖精準地刺進野豬頸側的軟肉,一攪,一抽。
血噴出來。野豬轟然倒地。
森林裡忽然安靜得可怕。只有四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和血滴在腐葉上輕微的嗒嗒聲。
孟璇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陳風扶住她。
“沒事吧?”
“……沒事。”孟璇搖頭,手還在抖。暖玉緊緊攥在掌心,幾乎要嵌進肉裡。
李瀚檢查完野豬,走回來。他看著孟璇,看了很久。
“謝了。”他說,聲音有點啞,“沒你那一下,我們今天可能交代在這兒。”
孟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她只是搖頭。
霧開始散了。陽光從樹冠的縫隙漏下來,照在野豬的屍體上,照在每個人蒼白驚魂的臉上。
回學院的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李玥緊緊跟著哥哥,陳風走在孟璇旁邊,偶爾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直到看見學院高高的圍牆時,李瀚才再次開口。
“任務交給我去交。”他說,“你們回去休息。孟璇——”
他停下來,很認真地看著她:“以後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孟璇點點頭。她其實不太知道該說甚麼。
回到宿舍時已經是傍晚。室友們還沒回來,房間裡空蕩蕩的。孟璇放下揹包,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她坐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換下沾滿泥汙和血跡的衣服,仔細洗了臉和手,穿上最乾淨的那套學院制服。
推開舊書樓門時,天已經全黑了。樓裡沒有燈,只有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在地上投出幾塊模糊的亮斑。
陶盆靜靜地放在老地方。蓮蓬長大了些,從指甲蓋大小變成了鴿卵大,青綠色,表面有細密的凸起。
孟璇在陶盆邊坐下。她沒有點燈,也沒有拿出筆記本記錄。只是坐著,看著那個在月光裡泛著微光的蓮蓬。
過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蓮蓬的表面。
硬的。涼的。帶著植物特有的韌性。
她收回手,抱住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
森林裡的霧氣,野豬暗紅色的眼睛,血滴在葉子上的聲音,李瀚說“謝了”時的表情……所有畫面在腦子裡翻湧。還有掌心那塊暖玉,在最後時刻傳來的、清晰的暖意。
她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月光慢慢移動,從她腳邊移到背上。
直到門被輕輕推開。
腳步聲很輕,但孟璇聽出來了。她沒有抬頭。
千道流走到陶盆邊,停了一下,然後在她身邊坐下。他沒問她怎麼了,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陪她一起看著月光裡的蓮蓬。
夜風從破窗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孟璇終於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我回來了。”她說,聲音有點啞。
“嗯。”千道流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很溫和,“蓮蓬長得不錯。”
孟璇看著那個蓮蓬。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很輕地,笑了一下。
“是啊。”她說,“長得很好。”
月光很安靜。舊書樓很安靜。兩個人並肩坐在黑暗裡,中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誰也沒再說話。
但有些東西,不需要說。
從森林帶回的血腥氣和恐懼,在這個角落裡,被月光和沉默一點一點洗淨了。剩下的,只有蓮蓬安靜的輪廓,和身邊人平穩的呼吸。
這就夠了。
孟璇想,這就真的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