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花期
清晨的光剛透進舊書樓，孟璇就推開了門。
她手裡提著個小布袋，裡面是今早在食堂買的桂花糕——之前偶然聽老園丁提過，聖子好像喜歡這個。她停在門口緩了緩呼吸，才走進去。
千道流已經站在陶盆前了。他沒在記錄，只是靜靜看著那個第七個花苞。晨光裡，他的側影挺直，但今天的神情似乎比往日鬆緩一些。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今天他穿著便於行動的素色便裝，看起來乾淨清爽。
“早。”他說，目光在她手裡的布袋上停留了一瞬，“來得剛好。”
孟璇這才完全想起來——今天他要出發去西境，大概要離開一個月。剛好錯過蓮花開得最好的時候。
千道流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她：“這個，你留著。”
孟璇接過來，裡面是三樣東西。
一塊溫潤的白色玉牌，觸手生溫。一支青竹削成的小勺，打磨得光滑。還有一個小紙包，開啟是幾片深綠色的幹葉子，散發著很淡的草木清香。
“玉牌帶在身上，”他解釋，聲音比平時稍輕一些，“能幫你更清楚地感覺蓮花的狀態。用一點點魂力就好。”
他拿起青竹勺：“澆水用這個。雨水或者晨露最好，普通的井水也行，但得先曬曬太陽。一次一勺，不多不少。”
最後指了指葉子：“如果花苞長得太慢，或者夜裡有甚麼動靜驚擾了它，放一片在土邊。記住，只能放一片。”
孟璇仔細看著每一樣東西。樸素，簡單，卻都考慮得很周到。
“你都準備好了。”她把東西收好，輕聲說。
千道流看向花苞，聲音溫和了些：“這次開花，不太想錯過……可惜時間剛好對不上。”
“我會好好照看的。”孟璇認真地說，“每天都來。”
門外傳來兩聲輕咳，是老僕在提醒時間到了。
千道流該走了。
他最後看了蓮花一眼，伸出手指，在花苞上方虛虛點了一下。一點很淡很淡的金色微光閃過，溫柔地沒入花苞裡。
孟璇送他到門口。
“一個月，”他在門檻處停下，回頭看她，“回來的時候，花應該正好開了。”
“嗯，”孟璇點頭，眼裡帶著笑意，“我等你回來看。”
千道流看著她，也輕輕彎了下嘴角：“好。”
他轉身走進晨光裡。背影轉過廊角，腳步聲漸漸遠了。
————
千道流離開後，孟璇的生活還是照常。上課，修煉，每天早晚雷打不動地來舊書樓。
她漸漸學會了用玉牌去感受蓮花。有時候覺得它的氣息很活潑，像在悄悄生長；有時候又覺得有些安靜，像在休息。這種感知模糊卻真實，讓她覺得自己和這株植物之間有了某種聯絡。
實戰課上她還是輸多贏少。但她已經不太為這個難過了——輸了就想想哪裡可以改進，下次再試。傍晚來澆水時，她習慣性地跟蓮花說幾句話，說說今天發生的事，像對一位沉默的朋友。
第十二天，她感覺蓮花的氣息有些微弱，不是生病，只是沒甚麼精神。她想起千道流說的葉子，取了一片放在陶盆邊。
第二天早上，那種微弱的感覺就消失了。葉子還在那兒，顏色淡了一點點。
她在筆記本上畫下蓮花的樣子，在旁邊寫：“昨夜放了片葉子，今早感覺好多了。”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西境的天氣，不知道怎麼樣。”
寫完了自己看著，忍不住笑了笑。他不會看到這些的。
但她還是繼續寫。今天輸了一場，明天導師誇了一句，後天在圖書館窗邊看到一隻漂亮的鳥……瑣碎的日常，都記在旁邊。
————
第二十五天，西境有訊息傳回來。說巡視很順利，聖子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孟璇在食堂聽見議論，低頭慢慢吃著飯。飯後她照常去了舊書樓，把陶盆和旁邊的架子都仔細擦了一遍。
玉牌傳來的感覺越來越清晰——花苞快要開了。那種溫暖的存在感一天比一天鮮明。
她在筆記本上新的一頁寫了六個字：“一切安好。快開了。”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朵小小的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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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天還沒亮透孟璇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洗漱，換上乾淨的衣服，仔細理了理頭髮。
推開舊書樓門時，晨光剛好斜斜照進來，落在陶盆上。
蓮花開了。
最外面一層花瓣微微張開，露出裡面還合著的部分。那種瑩潤的白色，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光暈，安靜又溫柔。
孟璇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過去坐下。
她沒有碰，只是靜靜看著。晨光慢慢移動，遠處傳來晨課的鐘聲。
第三聲鐘響時，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走近，在她身後停下。
她抬起頭。
千道流站在那兒。肩上有露水的痕跡，眼下有些倦色，但眼神清亮溫和。他看起來好像瘦了一點點，但看到她時，嘴角很自然地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我回來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長途歸來的鬆緩。
孟璇笑了。她把筆記本合上抱在懷裡，往旁邊挪了挪。
“歡迎回來。”她說，“正好趕上。”
千道流走到陶盆邊，彎下腰仔細看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懸在花朵上方感受著，眼神專注而柔和。
“開得真好。”他輕聲說，像在讚歎甚麼珍貴的東西。
“中間有幾天長得慢，放了一片葉子。”孟璇把筆記本遞過去，“後來就順利了。”
千道流接過本子，一頁頁翻看。從簡單記錄到瑣碎日常，他都認真地看著。看到那行“一切安好。快開了”和下面那朵小蓮花時，他微微笑了。
“記得這麼仔細。”他把本子還給她，語氣溫和，“辛苦你了。”
“不辛苦，”孟璇搖頭，“它很乖。”
兩個人安靜地看著蓮花。舊書樓裡只有晨光和塵埃在浮動，這一刻格外寧靜。
過了好一會兒，千道流直起身。
“該去求職了”，他說，目光還留戀地停在花上，“晚點再來。”
“好。”孟璇點頭。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想起甚麼似的停下來，回過頭看她，眼裡帶著很淺的笑意：
“桂花糕，我看到了。謝謝。”
門輕輕關上，腳步聲漸遠。
孟璇低頭看看懷裡的布袋——那包桂花糕早就幹得不能吃了。她笑了笑，把袋口繫好。
窗外的晨光明亮溫暖，蓮花靜靜開著。玉牌貼在她心口，傳來平穩的暖意。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又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像春風經過時，水面漾開的一圈淺淺的漣漪，看不見形狀，但能感覺到那份柔軟的波動。
孟璇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炭筆頓了頓，落下工整的字：
“第七次開花，第一天。天氣晴。一起看它開的人：孟璇，千道流。”
寫到這裡，筆停了。
晨光透過窗戶，把那些字的影子拉得斜斜長長。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才輕輕合上本子。
舊書樓裡很安靜。門外是學員們趕去上課的匆匆腳步聲，熱鬧而有生氣。
而這裡，只有她，和一朵剛剛開放的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