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裴溯想好了各種他們該成親的理由,像是作為孩子的父親他該為孩子的到來負責,他有能力護好她和孩子,又像是等將來孩子出生後有他在身邊培育引導更有利於他們孩子的成長……
可還未等他將這些優勢向她一一列舉,便聽沈惜茵回了他一聲:“好。”
裴溯未料到她會答應得那般快和果斷,自出了迷魂陣後,他習慣了被她推遠和拒絕,頭一回從她那得了肯定的答覆,一時愣怔。
屋外的雨愈下愈大,在地面匯成急流,肆意漫流洶湧,如同他積聚在心頭的狂喜。裴溯笑了聲,笑聲混在雨聲裡,卻有些許悶澀。
人的貪念無窮無盡,縱是自詡超脫凡塵的修士也未能免俗。從前總想只要她答應她,別的都無甚要緊,可她答應了他,他又會去想,倘若她腹中沒有懷上他的骨肉,會否也能同意與他成婚?
他發覺自己全然沒有自信她會同意。否則也不會連請求她同意與他成婚的理由,也皆是孩子需要他。
裴溯眼眸微斂,他從來自負,怎就在她面前變成了這副樣子。
“惜茵,在你面前我甚麼也不是了。”
沈惜茵疑惑地望向他,不解其意,見他似乎心情不佳,試著安慰他道:“你是孩子的父親,你很好,沒有哪不好的。”
裴溯聞言心中更憋悶了,黯然神傷了一陣,沒忘記正事,溫聲問沈惜茵道:“長留那邊,下聘的規矩是怎樣的?你告知予我,我著人先備起來。”
沈惜茵朝他擺了擺手:“您不用為此費心了,我父母皆已離世,況我從前已嫁過他人,不必鋪張……”
沈惜茵沒說的是,過去她也曾想過自己能和村裡其他有親人依仗的姑娘一樣,受三書六禮,被夫家堂堂正正迎進門內。不過當初徐彥行說他家中長輩不滿他與她結親,不好鋪張為由,把這些事都省下了。
成婚那日只是擺了對喜燭,相互對拜了一番,飲過了合巹酒便算了事。
從前有過失望,時間一久,便不再生出希望,而今這些繁瑣的俗禮有或是無,也都無甚重要了。
可裴溯卻道:“禮不可廢,我誠心求娶,這些事缺一不可,怎好省去?”
沈惜茵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撞了似的,呼吸被滯住似的,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嗯”聲。
下一息,她被裴溯擁在了懷裡。
沈惜茵垂在兩側的手,輕輕一顫,緩緩捱上了他的背。
一聲驚雷落下,閃電驟過,白光從窗間劈進,照得滿室通亮,不過瞬息,光便退去,屋子重又陰暗下來。
沈惜茵鬆開裴溯,道:“還是等婚籍的事解決過後,再談這些吧。”
裴溯道:“好,依你。”
兩人本打算在村屋裡暫避一會兒,等雨停後便啟程前往長留,誰知這場雨一直下到入夜也未見停,還愈下愈烈了,不得已只好留在村屋過夜。
自出了迷魂陣,他們便未有在同一間屋裡夜宿過了。如今他們是孩子母親和孩子父親的關係,沈惜茵又才答應要同裴溯成婚,若是裴溯以他沒地歇息為由,硬要同她擠在一張床上睡,沈惜茵也不至於會硬推開他。
不過這裡到底不比在迷魂陣中,日日需要肌膚相貼。思及沈惜茵尤為在意那一紙婚籍,裴溯體諒她道:“我今夜在外間睡,不擾你。”
這樣的話沈惜茵尤為耳熟,沒太當真地回了他一聲:“嗯。”
彼此對望了一眼,沈惜茵去了淨房洗身子。擦洗完換上輕薄衣衫從淨房出來的時候,雨還在下。
有細密急促的吟聲伴著凌亂喘息聲透過淅淅瀝瀝的雨傳入裴溯耳中。他略疑地朝窗外望了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村屋簡陋,隔壁嬸子與她丈夫感情甚是不錯,這樣的聲音隔幾日便會傳來,沈惜茵原已見怪不怪了,只今日這屋裡住了不止她一人,尤其這人與她之間的關係很是微妙,她多少有些彆扭。
沈惜茵低著頭,加快了腳步朝寢室走去,恰撞上了從屋裡出來的裴溯。兩人的目光觸及對方,沒來由默了一陣。
裴溯不可避免地看清了她。從前也不是不熟悉她的身體,不過大約是因為有了孕,此刻的她孕相微顯,比起從前更顯豐盈了些。
裡衣鬆垮垮地掛在她身上,細白脖頸上的水珠尚未乾透,輕薄的裡衣下,白皙微脹的小腹隱現。
那裡面是她最柔軟的地方,溫熱溼潤,能契合他的所有。他留下的元陽,此刻正在裡面被孕育著。
從前只屬於他的深處,此刻有了另一人存在的痕跡。
裴溯無端生出了想要擠佔進去的不堪心思。
沈惜茵被他深沉的目光逼得一顫,腿根輕抖了起來。
她抬手抱住因為懷孕而發脹的前胸,莫名地想起那個因為受到迷魂陣懲罰而白水滿濺的夜。
“我有些熱,出來透氣。”裴溯扯了扯緊合的襟口。
“嗯……”她輕應了聲,亂著腳步匆匆逃進臥房。
裴溯站在門外,隔著門望了會兒,對躲進門內的沈惜茵道了聲:“早些歇息。”
言罷,抬步走遠,過了不久,低頭喘了聲,復又回到臥房門前。
沈惜茵望見門上映出的人影,心提了起來。倘若他推門進來,今日他們怕是無有好眠了。可……
她垂眼看向自己的小腹,心下震顫。
父親和孩子怎能一起都擠在她腹中?這怕是不好……
她連忙吹熄了蠟燭,裝作要入睡。
裴溯緊握著門把,閉上眼強壓下緊繃的衝動。原先總以為她也需要他得緊,而今才知那不過是因助孕丹而被強催起的欲,或許她對他也有些不同尋常的情愫,但那點情愫尚不至讓她濡溼成那副樣子。
此刻無迷魂陣相逼,他如何還能逆她的意,強闖進門去,這與野獸何異?
他總該做些讓她不那麼看輕他的事。
門外身影走遠,沈惜茵目光顫顫地朝裡衣之下看去。窗外一閃而過的電光,照清她被些微滲出來的水跡,染得深淺不一的褻褲。
大夫隱晦提過的,懷孕易多思。不過今日身子反應著實強烈了些……
次日醒來,雨已經停了。沈惜茵晨起梳洗,以往每每晨起總有反胃害喜之兆,今日卻沒了,想到昨日裴溯在她手心畫了道不知是甚麼的咒,大抵是那道咒有祈佑安產之效,她身上舒服了不少。
東西收拾妥當,又與隔壁嬸子道過別,沈惜茵同裴溯一道上了路。
離開襄陽界前,此地玄門之首崔珩前來送行,看見站在裴溯身側的女子,驚得好半晌沒回過神來,那晚夜宴上他可是見過這位娘子的……
他乾笑了幾聲,問道:“這位娘子是?”
裴溯原想回他一句:“我夫人。”但思及婚籍未除,這麼回答恐讓沈惜茵為難,終是改了口,只說:“是我所敬所重之人。”
“你有何話但說無妨。”
崔珩意味深長地望了裴溯一眼,才言及正事:“你先前託我留意鄰郡長陽那位與你並稱‘南裴北王’的王玄同,說來也巧,近日恰好發生了一樁與他有關的奇事。”
裴溯疑道:“奇事?”
崔珩道:“聽聞王玄同用盡所有家財,搜得了一幅畫。”
裴溯問:“可知是甚麼畫?”
崔珩道:“一張平平無奇的畫,上邊畫了一座平平無奇的塔,據說那座塔便是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的通天塔。這事奇就奇在,王玄同為何要用所有家財買一幅與通天塔有關的畫,倘若是為了通天塔的寶藏,那實在說不過去。畢竟玄門中人皆知那座塔的寶藏是緋玉,而緋玉如今只需賤價即可購得,並不值當王玄同散盡家財。”
除非通天塔的寶藏,並非如傳聞中所言的那般只是緋玉,而是某樣值得王玄同用盡家財,以小博大的東西。
崔珩言盡於此,臨走前又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沈惜茵。五官精巧,容貌上佳,是位清麗的美人,除此之外並無甚過人之處,不過是個普通的凡婦,到底是有何般魅力能讓那位眼高於頂的御城君另眼相看的?
他還待細探,忽起一陣強風,吹來沙石捲進他眼睛,激起刺痛。瞥見裴溯手心掐咒而起的靈光,他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崔珩鬱悶極了。他不過就是多看了那位夫人一眼,這人至於嗎?
見完崔珩,兩人復又啟程。前往長留山的路上,沈惜茵從往來修士的口中,聽見了一則關於徐彥行的訊息。
聽聞他被褫奪宗主之位後,新任的長留徐氏宗主從他長住居所的書房裡,找到了他與黑市之人通訊的證據,順藤摸瓜一查,發現三年來,他曾從黑市秘密購得大量助陽靈藥。一個正常的男子實用不了這麼多那方面的丹藥,除非他不正常。
各中人終於反應過來,為何當初他執意要娶一個沒見過多少世面的農女。根本就不是甚麼情根深種,怕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而為之。
簡直是下流無恥到了極致,一時間玄門中人嘲聲滿片。
不僅如此,還來了位醫修指認其曾重金向他買過助孕丹。此丹有違人倫天道,他想用此丹來做甚麼,不言而喻。
宗門族老得知後震怒,一向以仁義為本的徐氏怎能有此等不肖子孫?遂將其除籍逐出了長留徐氏,永不許此人再踏足長留山。
不久,長留山迎來了貴客。
新宗主見裴溯到訪,低眉斂目拱手行禮,餘光悄悄看向站在裴溯身側的沈惜茵。
近日玄門內盛傳御城君醉心紅顏,至於那位紅顏是誰,他此前也略有耳聞,不過真親眼見到了,還是大為震驚。
裴溯直截了當地點明來意:“我今日前來所謂何事,你應當知曉。”
新宗主道:“都已準備妥當,請您隨我前來。”
話畢,引著二人前去徐氏宗祠。沿途,不時有長留弟子投來目光低頭私語。
“甚麼名士楷模,品行高潔,說到底德行也不過如此。”
“這沈氏一介凡婦,又是二嫁之身,如今怕是要做金陵那位的側室了,真是攀上高枝今非昔比了。”
祠堂大門洞開,坐在堂前的各方族老和鄰近玄門的家主,齊齊朝門前看來。
沈惜茵眉心輕蹙,這地平日清淨,今日卻無端來了那麼多人。
新宗主說:“徐彥行人不在長留,夫人除籍之事無法私了,唯有請各位長輩都來做個見證,公開除籍。還望夫人見諒。”
話雖如此,可新宗主心中卻想,徐彥行雖陰毒,但那沈氏怎麼說都是與他上了籍的夫妻,裴溯縱是身居高位,又有萬般無奈,也不佔個理字,說到底也是有愧於長留徐氏的。
而今長留徐氏,秉著寬仁之心,放人出籍,成全兩人,怎麼也得多找些人來見證著。一來有利徐氏聲名,二來有那麼多人親眼看見裴溯承下了徐氏的情,來日長留徐氏自會是御城山必須善待的座上賓。
裴溯扶起沈惜茵低下的頭,在她耳邊說:“別怕。”
沈惜茵輕應了聲:“嗯。”跨過祠堂的門檻,走了進去。
新宗主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上鎖的錦盒中,取出婚籍冊子。翻開籍冊,細細掃了一遍,臉色忽一變,抖著手又細查了一遍,額間冒出汗來。
坐在堂前的族老見他神色有異,問道:“這是怎麼了?”
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又迫於裴溯威懾,新宗主也不好隱瞞,只好如實道:“長留徐氏的籍冊裡,沒有沈氏的名字。”
沈惜茵恍然了悟,原來徐彥行連入了婚籍都是騙她的。從頭到尾,她都不是誰的妻子。
裴溯悄然伸手,大掌緊裹住她藏在袖間的手:“還好嗎?”
沈惜茵抿唇笑了笑,她也以為自己會傷心難過,可此刻她卻打從心底鬆了口氣:“是好事。”
堂內在座的徐氏族老們或是臉色鐵青,或是愧然低頭。他們真是低估了徐彥行的無恥程度,從今往後他長留徐氏的臭名怕是要在玄門之間流傳很久了。
裴溯牽過沈惜茵的手,邁出祠堂,離開前對新宗主道:“徐氏欠她的債,沒有不還的道理。”
他掃了眼堂前眾人:“還有,諸位往後見到我夫人,千萬莫忘了行禮。”
沈惜茵怔怔望向裴溯,由於臉皮薄,很快又別過頭去,扯著他急匆匆往山門外逃去。
離開長留徐氏的仙府,沈惜茵帶著裴溯去見了自己的父母。
裴溯俯身清走墳前的亂草。
沈惜茵同他說了聲:“謝謝您。”
裴溯道:“不必再用‘您’了吧?”
沈惜茵面上浮起微紅:“啊……嗯。”
遠在金陵的御城山上,裴峻剛得知了他叔父將要帶他未來叔母回來的訊息,想到他奪人之妻的叔父和傳聞中如妖精一般的叔母,裴峻一陣罵罵咧咧。
還沒出完氣,右眼皮開始跳個不停,也不知又有甚麼不吉之事要發生在他頭上?
在一旁練功的裴陵調侃道:“別是又被甚麼人盯上了吧?”
畢竟裴峻是個到處惹是生非的主,有人記恨實屬平常。
千里之外,經過瞞騙婚籍一事,裴溯格外小心,又細查了徐彥行一番,無意中得知,徐彥行前陣子格外留意他的侄兒裴峻,多番找人探問過裴峻的事。
裴溯很快便猜到,徐彥行幹出此事的緣由。恐怕最開始他是想設計他那年輕的侄兒裴峻入迷魂陣。
沈惜茵見裴溯沉著臉,關心道:“有甚麼不開心的事嗎?”
裴溯扯著嘴角道:“無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