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不可能會懷孕的。
這是沈惜茵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她和裴溯在迷魂陣時,每一回行事前裴溯都不忘用避子咒,便是再急再欲渴難消,也未曾無咒入過她體內。更何況,徐彥行從前找來替她瞧病的醫師說過,她的身子不大容易得孕。
可她越想越不確定起來。近些時日愈發挑剔的口味,微微顯出豐盈之態的腰身,時常乏困又犯嘔,還有數月未至的月信,原先她總以為是早年飢一頓飽一頓,沒顧好自己的身子落下了病根所致,可若這並非是積年舊疾,而是她懷孕了呢?
沈惜茵心突突直跳。
其實她身子不適,早該去瞧大夫的,可總也諱疾忌醫,她習慣了忍耐,這些年獨自過活,有個頭痛腦熱熬一熬便過去了,只要撐得住便覺得自己還能行。
嬸子見她一副惶然無措的樣子,當即道:“我看你這會兒也別想著上山採靈草了,還是趕緊去鎮上找個可靠的醫師瞧瞧。”
沈惜茵緩過神來,應了聲:“嗯。”
這頭沈惜茵正神不守舍,那頭徐彥行已是急火攻心。
就在今早,他接到了他父親從長留山那傳來的急訊,族老們以他德不配位為由,決議重選宗主,宗門各方心意已絕,昨夜聚首祠堂,大鬧了一番,將他退位讓賢的章程都定下了,而今他已無絲毫能挽回的餘地。
徐彥行不信會發生這種事,再三向徐父和關係要好的宗內人確認,才確定此事為真。
他朝傳信符怒吼:“我這人都還在外頭呢,他們就這麼定了?”
徐父只是涼涼道:“族老們不希望事情鬧得太難看,望你早日回宗裡,走個過場把宗主之位移交給你族弟,也好體面地了結此事。”
徐彥行慘笑了幾聲。
他的父親生性風流,身旁從不缺美人,自也不缺他這一個兒子,他甚至聽說過一些秘聞,說族弟其實是他父親與弟媳茍合生下的種。
而今要繼任的是他族弟,於他父親而言,不過是換了個兒子上位罷了,族弟一向比他討父親喜愛,說不定如此這般正合他父親的意。他屬實指望不了父親能為他出頭。
這些年,他任宗主之位,雖無大功,卻也未曾有過失,縱然膝下空虛,子嗣未立,宗門各方頗有微詞,也不至於在短短數日間便議定改選。長留徐氏從未有過繼任尚只三年便被宗門各方一夜推倒退位的宗主,便是從前在這位置上犯下大過的,也沒這待遇,他是第一個。
便是他從前的心腹,在他被迫退位讓賢一事上也畏畏縮縮不敢多言,只提醒了他一句:“您是不是惹了甚麼不該惹的人?”
是甚麼人有這雷霆手段,能讓他一夕之間眾叛親離?回想起昨夜在蓮池中被腐臭淤泥纏身的滋味,徐彥行腦中緩緩浮現出一道玄衣身影,思及那人,他脊背陣陣發涼。
不行,他不能就這般坐以待斃,他得想想辦法。
整整一日,沈惜茵在鎮上連著跑了好幾個醫館,瞧了不下五個大夫,給她的答覆皆是兩字——
喜脈。
沈惜茵低頭望著尚還平坦的小腹,昏昏沉沉地走在回去村裡的路上,方才瞧病時那些醫師說的話,言猶在耳。
“恭喜這位夫人,你的胎像很穩,瞧著已有兩月多了。回去好生養著,莫要再做重活。”
“是誰說你這身子不好生養?胡話!你身子康泰得很。”
“不過你這脈象著實有些奇怪,先前可是有用過烈性的助孕丹藥?”
現如今沈惜茵還有何不明白的,徐彥行千方百計設計她入迷魂陣的理由。
想到徐氏中人對子嗣的執念,再想到入陣前那一段時日,徐彥行假借關懷之名喂她喝下的“安神湯”,還有成親那晚徐彥行反反覆覆在她耳邊提及的那句:“夫人可定要為我誕下麟兒啊。”
沈惜茵靠在路邊樹旁,低頭吐了起來,非是因為害喜,而是她真的犯惡心。眼淚順著眼眶滑落,打溼了她整片臉龐。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欺騙。
沈惜茵只覺渾身無力。
村道盡頭,嬸子剛忙完手頭的活計,見她回來趕忙迎了上來扶著她,用只有她倆能聽清的聲音問道:“是不是有了?”
沈惜茵沒瞞她,朝她輕輕點頭。
嬸子想到那天來村裡找她的兩個男人,支吾著問:“那這孩子的父親是……”
沈惜茵沒說話。
嬸子嘆了口氣,關心道:“那你怎麼打算?”她拍了拍沈惜茵的手背,過來人般地說道:“要是不想留,你得早做決斷,晚了更壞身子。”
沈惜茵抿了抿唇,抬手去摸小腹。
赤烏西沉,她低頭默默走在回去村屋住所的路上,耳旁不時劃過颼颼風聲,循聲望去見天邊劍影重重,早間進山圍獵的玄門修士們,已結束圍獵返程。
沈惜茵低下頭去,免得再見到不該見的人。
可惜事與願違,她還是見到了他。
在她住的村屋門前,他正將一籃子東西放在她院裡,放完東西打算離開,轉身便撞上了剛回到村屋的她。
四目相對,兩兩沉默。
裴溯先開了口:“你今日比往常回來的要早。”他有些許尷尬地道:“原只是想趁你外出過來送些東西,未想多擾你,這不算不敬你。”
沈惜茵凝了他一會兒,餘光落向自己的小腹:“我……”
裴溯見她有話想對自己說,連忙道:“你說,我聽。”
沈惜茵頓了許久,還是隻吐出了一個“我”字。
裴溯以為她又想說些拒他的話,但又怕傷了他顏面不好開口,閉上眼長嘆了口氣,道:“無妨的,你可以再拒我,但……”
“我還會再來。”
沈惜茵怔然。
默了半晌,她才緩緩開口:“我沒有那麼特別,這世上有許多比我更好的女子。”
裴溯看著她道:“我亦沒有你想得那般高尚,金陵離此地御劍不過一兩日腳程,日後不顧臉面趕來見你的事,我做的只會多不會少,萬望見諒。”
沈惜茵雙目圓睜:“你……”
裴溯走到她跟前:“我明白你為何覺得與我結為夫妻就不成。”他話音一頓:“原也總固步自封,想不通透,好在我從來善悟。”
“我知自己非是你心中的良配,前路千難萬難,但……留個機會給我吧,惜茵。”臨走前,他深深望著她說道。
他走後,沈惜茵進了院裡,看清了他拿來的東西,一籃子山間溪裡剛撈上來的鮮魚和剛擇下的野菜,籃子最底下放著只催熟的紅柿。
都是她在陣中,常吃愛吃的。
這天夜裡,沈惜茵捂著小腹想了許多事。
想倘若不要腹中這個孩子,徐彥行所謀劃的一切皆會化為烏有,或許她也能徹底和徐彥行了斷,從過去的噩夢中解脫,如此也不會對裴溯有甚影響。
又想倘若要留下這個孩子,她要面對些甚麼?徐彥行的威逼,旁人對孩子身世的探究,還有生育的艱難,和養育一個孩子需要多少精力和銀錢。
想裴溯如果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孩子,會如何想?倘若他知道,這個孩子是因為一場算計才有的又會如何?他一直都有用避子咒,從也沒期盼過會就這樣成為父親。
又想她現下再也不是孤單一人了,沒有家,但又有親人了。
思緒萬千,沈惜茵沒法安睡,她睜開眼,從榻上起身,走到離床榻最近的櫃前,從櫃子最深處取出被她深藏在裡的物件,緊握在手中許久,久到天際微亮,日出東昇。
沈惜茵換上一身乾淨體面的衣裳,用完一大碗魚片粥,填飽肚子後,坐上驢車,啟程去往裴溯所在的那座仙府。
趕了近一個時辰,來到仙府門前,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徐彥行看向坐著驢車趕路而來的沈惜茵:“你怎麼來了?”
沈惜茵沒回他話。
徐彥行心想,她定是來尋他的,無非就是為了要脫籍,而來求他的,不過他眼下暫無多餘的心思分給她。
他宗主之位難保,昨日奔走各方,想要挽回,卻都不了了之。先前在那場夜宴上,對他恭維有加的名門,皆變了臉。這也難怪,那些人之所以高看他一眼,不過是因為他是御城君的貴客,倘若那位御城君有意打壓他,那些人自也不會再給他好臉。
如今他身邊甚麼也沒了,只剩下沈惜茵了。
徐彥行一時有感而道:“夫人,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只要你聽話。”他難得開口:“我是真心覺得,你做的鞋很合腳。”
沈惜茵還是沒回話,他抬頭看見她正用一種從前未有的目光投向他,像在看骯髒之物,滿是鄙夷和噁心。
徐彥行冷笑了一聲,不過是一個軟弱的凡人,也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在這等我。”他命令完沈惜茵,轉身入了仙府。
幾經週轉,終於見到了裴溯。
裴溯坐在水榭前觀景,未分給來人半點眼色。
徐彥行恨極了眼前人這幅高高在上的樣子,卻又不得不在他跟前低頭,斟酌千番才出口問道:“事到如今,我只想求個明白,您為何這樣厭憎我,可是我族弟在您面前說了些甚麼?”
裴溯道:“你的族弟比你光明磊落,他從未在外人跟前說過你半分不好。”
徐彥行忿然道:“那是為何?”
裴溯終於低頭看了他一眼:“你真不知?”
徐彥行道:“我從也未有哪點做得不如族弟。”
裴溯卻道:“你的族弟這些年來,在長留山下駐點夜巡,除鬼驅邪,未有一日懈怠,盡修士之責護一方安穩,惠及此地生靈,這是你自繼任以來,從也未上心去做的事。”
徐彥行苦笑道:“就是為此?這我也能做到,又有何難?”
裴溯道:“於公你確不如你族弟,但對不起……我對你所做的一切,皆是出於私心。”
徐彥行一愣,甚麼叫私心?
金陵御城君,雅量方正,從來公私分明。
裴溯發覺自己甚為愛見眼前人狼狽崩潰的樣子,片刻後,他直言道:“原本看在她的面上,想留些體面予你,但你不值得。”
她?哪個她?
某些隱在記憶深處的畫面緩緩浮現,猛然間徐彥行呼吸一窒。他悟到了甚麼,卻不敢深想下去。
就在此時,他看見沈惜茵由侍者引著,朝他的方向走來。侍從將她帶到此處後,退了下去。
徐彥行聽見他的夫人說了句,他有生以來最想聽見的話。
“我懷孕了。”
可她這句話並不是對著他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