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惜茵終是留了下來。
月光透過廊柱落在亭內矮桌上,她隔著矮桌拘謹地與裴溯面對而坐,恪守著該有的距離。
明明一個月前,相似的月夜,她還曾極為不拘地分開膝,歪坐在矮桌上,接下正坐在她對面之人瘋狂的快擊,甚至就在一刻多鐘前,他們還在相擁熱吻。
裴溯注視著她微微顯出紅腫的唇,道:“方才是我唐突。”
沈惜茵垂著眸,緊絞著手指,餘光瞥見矮桌上堆放的柿果,輕抿了抿唇道:“我亦未能守心。”
片刻後,她替彼此辯解道:“出陣時日尚淺,許多事難以忘懷,這沒辦法,不過假以時日,一切都會過去。”
裴溯的唇角在聽見她說她也未能守心時不自覺上揚,又在聽見她後一句辯解後壓了下來,當即駁了她的話:“過不去。”
他有些不甘,不甘她比他清醒,恨她一次次斷然捨下她,卻還是低頭向她承認:“是我過不去,惜茵。”
沈惜茵怔怔望向他。
裴溯道:“在來見你之前,我早勸了自己千萬遍,不該這麼做。不該拋卻名士尊嚴,舍下聲名,丟了傲骨,更不該出爾反爾,悔了自己曾說的話,失信失禮,叫你瞧輕了我,可……我還是來了。”
“來時躊躇滿志,總以為再見我,你亦歡喜……”
沈惜茵低下頭去,在知道有人追來找她時,她心底深處也是有過一點點不該有的期許的,當那份不見天日的期許成了真,當有人說想她牽掛她,有人願意為了她不顧一切,說沒有過興奮和歡喜才是假的。
但那份歡喜並未衝昏她的頭腦。
“我與您身份有別,實非良配,況我尚且還是他人婦。”沈惜茵輕掃了眼沉睡在旁的徐彥行。
裴溯隨她目光看去,道:“長留山那的動靜瞞不過我,我知你遞了除籍書。”
裴溯自愧一笑,出了陣後他才知,這些年她在長留山過得很不好。她在潯陽江畔一走了之時,明明是望他能徹底忘了她的,可他沒能做到。不僅沒能,從她出生的村子,到她在長留山住的那座偏峰,所有關於她的蛛絲馬跡,都找了出來,想要從中描摹她完整的樣子,深刻地記下來。
越是瞭解她,越是想要靠近她。卑劣地想不擇手段得到她的心。
幾步之外,她的丈夫倒在一邊,像一尊無用的擺設,不知旁人奪妻的心思。
可沈惜茵抬頭認真看向他,鄭重地同他說:“我是遞了除籍書,可我尚還未脫婚籍。縱使離了籍,我也未曾想過要與您結成夫妻。”
她的一番話似徹骨的冷水潑在頭頂,裴溯心中因卑劣之念而起的熱驟然散去,酸澀和隱怒交織,一瞬執念上頭,心魔驟生。他有何不能要她為妻?她的丈夫算甚麼,世人算甚麼?只要他想,他立刻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這世間無人能阻了他去,她亦不能。
“您若敬我,便離我遠些吧。”沈惜茵沒有再去看他。
裴溯低眸未語,心有千般強求之法,到最後終是認了輸,應她道:“好。”
沈惜茵說完了想說的,起身離開矮桌旁。
裴溯未再留她,只是問了句:“你入迷魂陣,是否是因他?”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此刻正在一旁睡得毫無知覺的徐彥行。雖暫不知事情全貌,不過裴溯依稀在對徐彥行此人一番簡單的試探過後,窺見其本性,知其非善類,有些猜測一旦開始,便再也按不下去。
事到如今,沈惜茵也沒打算再瞞甚麼,他早晚會知道的。
“是。”
蓮池忽起一聲驚響,平靜的湖面驟然碎開層層波紋。
徐彥行是被嗆醒的,一股接一股腥臭的泥水猛地灌進他嘴裡鼻子裡,嗆得他肺都要炸了,劇烈地咳嗽起來,手腳在水中撲騰了幾下,才驚覺自己竟不知何時掉進了蓮池裡。
他掙扎著爬上岸去,身上滿是腐爛的蓮葉和水草,臉色慘白,大口喘著氣,趴在岸邊。
頭頂傳來幾聲嘲笑,他抬起頭才見這座仙府的主人崔珩正與幾位名門自不遠處的觀景臺邊望著他狼狽不已的樣子。
“徐宗主,真是好雅興啊。”
“咦,他不是正與御城君賞月品酒嗎?”
“誰知道呢?沒準是喝斷片了,自個兒跑進去了。”
“堂堂長留徐氏的宗主,酒品那麼差嗎?”
周遭響起陣陣竊笑聲。
徐彥行氣上心頭,卻也只能裝出一副風輕雲淡,無關緊要的樣子,扯著嘴角強撐著站起身。
他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掉進蓮池之中的了,只記得裴溯邀他一敘,再然後便甚麼也不記得了。
徐彥行抬起頭朝水榭那邊望去,亭猶在,亭中人卻不見了蹤影,只剩月光清泠泠地灑在簷上。
他張了張嘴想喊沈惜茵,喉嚨裡卻湧上來一股噁心的土腥味。
沈惜茵沒留在宴上,從水榭亭中出來,獨自離開了這座蓮池深處的仙府。
坐著驢車,趕了半個時辰的路,回到村裡。
更深人靜,沈惜茵推門進了院子,把白日從山裡採來的靈草按門類簡單分了分,然後回房洗漱。
她才進了屋,便是一愣。
這屋子她每日都呆,此間寸土與她朝夕與共,只一眼她便知,這裡有外人來過了。
沈惜茵恍惚記起,嬸子告訴過她,他比徐彥行更早來到這裡。
或許那會兒他來她的住所找過她,只是她忙著在山頭採靈菜,與他錯開了。
沈惜茵眼眸微垂,走去裡間寢室,拿換洗要用的衣物,目光不經意掃過床旁的小桌几,驀地一愣。
桌几上不知何時多了只小而精緻的鏤雕木盒。
她走上前去,盯著木盒看了許久,深吸一口氣,抬手開啟了盒子。
盒子裡放著的是她早就當掉的東珠耳墜。
沈惜茵微一失神,啪嗒一聲,盒子從她手上掉了下來,滾落在地。她聽見聲音醒過神來,連忙俯身去把掉在一旁的東珠耳墜撿回手心裡。
過了片刻,她把撿回來的耳墜,仔細收進木盒裡,收進了櫃子深處。
今夜她大概又要難眠了,不過很快又是明日了,到了明日一切都會過去。
次日清晨,她同往常一般,卯時醒來,近些時日時常想幹嘔,早間尤其,好在用過早膳便舒服了。
她背起竹簍,出門上山採靈草,路上遇見了隔壁嬸子,兩人結伴上路。
走到山前,見天邊一道道劍光劃破長空,有不少玄門修士御劍而過。
嬸子探著身子朝前望去,道:“聽說今日有不少玄門名流會在山中圍獵。”
玄門圍獵,獵的自不是尋常野味,而是山中鬼怪之物。
沈惜茵看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忽從那一道道劍光中,瞥見了熟悉的玄衣身影。那人立在劍上,衣袂隨風翻飛,身旁眾位玄士簇擁他在中央。
嬸子也看見他,怔了會兒,看向沈惜茵,小聲打探道:“你和那位……”
沈惜茵低下頭去道:“我與他並不相熟,只有緣見過幾面,那日的事大約是誤會。”
嬸子見她這般說,也沒再追問下去。
修士的耳力素來極佳,修為高深的修士尤其,此刻站在劍上那位,將她說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未在她跟前停留,隨一道道劍光往深山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天邊。
嬸子扯了扯沈惜茵的衣袖:“那人走了。”
“嗯。”沈惜茵應了聲,繼續與嬸子朝山裡而去。
只沒走多遠,她捂著胸口直皺眉,忍了又忍,還是躲到一旁樹下乾嘔了起來。
嬸子連忙過去扶她坐下,盯著她看了會兒,猶豫著提醒了句:“我見你這樣子,你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沈惜茵聽見她的話,雙目驟睜到最大,一瞬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