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裴溯抬手闔上正對著灶房的那扇窗,坐在七絃琴前,凝神聚氣,運起靈力撥動琴絃。沉悶的琴聲隨之層層盪開,透過濃霧籠罩的結界向遠處而去。
隨著琴聲漸遠,他撥絃漸快,不知不覺間急亂了起來。額間滲出細密汗珠,沿著緊繃的下頜滑落。
琴曲正要行至高峰時,他忽眉心緊皺,撥絃的手一頓,琴聲驟然間停滯,書房陷入了詭異的靜默。
裴溯靠向椅背,低嘆了一聲。他試圖用傳音術與外界進行聯絡,但此刻他靈力受限,能傳遞出去的琴音亦有所限。
他朝正對著灶房的那扇窗望了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原想再試,卻發覺自己無法心靜凝神,無奈只好暫時擱下琴。
裴溯閉眼靜坐了會兒,聽見有極輕的腳步聲靠近,緩緩睜開了眼,朝門邊望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在門紗上。
他未作聲,等著站在門外遲疑不前的那人先開口。等了許久,見那人甚麼也沒說便要走,眉心一緊,出聲問那道來了又走的人影:“何事?”
門外人聞聲一顫,小聲回說:“午食做好了,要給您送到屋裡嗎?”
裴溯道:“不用。”
沈惜茵應道:“好。”
她鬆了口氣,轉身正要走,卻聽身後書房內傳出一句問話:“你用過午食了嗎?”
沈惜茵回說:“還沒。”
書房門在她回話後嘎吱開啟,裴溯從門內走了出來,站在她身前。
沈惜茵整個人被籠罩在他挺拔高大的身影下。他站得離她很近,近到只要伸手便能緊擁住她,垂眸凝著她說:“那去外間一道用吧。”
沈惜茵呼吸不自覺快了幾分,聽對方語調平常,亦狀若無事地應了聲:“嗯……”
這間雅居的主人是個格外風雅之人,用膳的屋子設在正對著庭院的地方,窗門洞開,正巧能將院中綠意收進眼底。
木質地板上鋪著淺色的墊子,竹簾半卷,矮桌旁擺著竹編的蒲團,整個陳設都像是百年前玄士居所最常見的風格。
兩人對坐在矮桌前,互相道了聲:“請用。”客氣到全然看不出,就在昨日她還欣然接受了他吮遍她身上的每一處。
沈惜茵未去看對坐之人,默默低頭用飯。
就在不久前,迷魂陣給出了要他們交融的指令。不止是簡單的交融,關卡還要求他們必須做到入而不洩。
沈惜茵不知情關所指的不洩,是對裴溯的要求還是對她的要求。無論是哪一種,都很難做到。
回想起與徐彥行的那寥寥數次,他無一不是很早便交代了去。不洩對男子而言似乎是件很難的事。
若迷魂陣是對裴溯有要求,那他們不可避免要嘗試許多次,直至能成為止。
倘若迷魂陣是對她有要求,那她便要承接住裴溯的所有。可這如何能夠呢?他實是太多了。
沈惜茵餘光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緊夾了雙膝。
陣意無法抵抗,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
他們不該再繼續,可迷魂陣偏要撕碎他們所堅守的底線,拉他們沉淪到底。
甚至在第五道情關結束時,提示音曖.昧而惡趣味地誇讚他們配合得極好,並且暗示他們,如果今後都如這般配合地過情關,他們便能更快地破陣出去。反之則要用更嚴峻的關卡,懲罰他們。
威逼,利誘,強制,這邪陣無所不用其極地要他們做盡背德之事。
裴溯端坐在對側,直望著沈惜茵。
這處雅居位於山頂,又有大片竹林遮陽,不沾暑熱,但她頸上泌了一層汗,吐息潮膩緊促,顯見燥意。
他舀了碗菌子鮮魚湯,晾涼了之後,推到沈惜茵跟前。
沈惜茵微愣,抬頭望向他。
四目相對片刻,她不自在地低下頭去。
見她一副迴避之態,裴溯薄唇緊抿,良久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聲道:“有件事忘了同你說。”
沈惜茵身上正發著勁,嗓音綿軟地回問:“是何事?”
裴溯道:“方才我試過了,琴音能透過此地結界,傳至外邊。迷魂陣自內部很難破解,從外邊解陣卻不難,若能透過琴音,順利與我的家臣傳訊,你我很快便能從此地離開。”
沈惜茵為情關而緊繃的心絃,在聽到這番話後驟然一鬆,心緒跌宕,教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好半晌才回了句:“那很好。”
裴溯目光在她低垂的側顏上輾轉幾回,見她始終未抬頭看他一眼,胸中愈發悶脹。
午後,沈惜茵提著竹簍去了溪邊捉魚。
她赤足站在溪間,心不在焉地望著在石縫裡靈活亂竄的溪魚。
大約是因為裴溯午間的那番話,她開始去想,離開了迷魂陣之後的事。
比如等出了陣之後,她和裴溯算甚麼關係?
她正出神,被擺尾的溪魚濺了一身水。
一方素帕從旁遞來,她回過神來,才發覺裴溯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側。
裴溯垂眸望著她:“在想甚麼?”
沈惜茵望著他遞來的素帕,未接下來,低頭回道:“想出陣之後的事。”
溪水淙淙流過,細碎的水花不時濺在兩人身上,裴溯順著她的話,裝作不經意地說起:“倘若出了陣,你我……”
他話音未盡,沈惜茵連忙說出了那個她在心中預設了許久的答案:“我不會讓您為難。”
在迷魂陣裡,受情.欲驅使所做的一切,都會隨之成為秘密。無論他們在這裡發生過甚麼,等出了陣,一切都會回歸原狀,他們會如從前那般不再有交集。
所幸,他們也沒有真正越過底線。
裴溯望著她平靜的面容,忍了又忍,心中湧上不甘,胸口積聚的悶脹一瞬爆發,朝她逼近了一步。
“倘若我不是這個意思呢?”
這話過後,此間驟然陷入死寂。
他將那個她不敢去想的可能性,擺到了檯面上。
沈惜茵退後一步,心凌亂地撞在胸口,似快要掙脫胸腔般,唇抿了又抿,在他直視的目光下退無可退。
“如果……我們……外人會說……說您的……是個低賤的鄉野村婦……這不好……”
低賤和鄉野村婦,是她同徐彥行成親後,聽旁人提過最多的詞,與徐彥行在一起尚且有那麼多人覺得他們不相配,更何況物件是裴溯。
裴溯神情嚴肅道:“我不會允許任何人詆譭我的妻子。”
沈惜茵心驟然一緊,眼眶莫名發酸。不知是因為他口中提到的“妻子”兩字,還是因為她清楚地知曉他和徐彥行是不同的。
許久過後,她強撐著笑了聲,極輕地說了句:“沒有如果。”
沈惜茵仰頭,告訴他:“我有丈夫。”
裴溯凝著她沉默許久,末了,回了一句讓她安心的話:“我明白。”
沈惜茵喘著氣,提起竹簍,匆匆跑開了。
晚間,她未過來叫他用膳,只是把做好的涼拌時蔬和魚湯擺在了書房門口。
裴溯用完她做的時蔬和魚湯,收拾完碗筷從灶房出來,朝客居望了眼,見室內未點燈,想她大約是提早歇下了。
沈惜茵躺在客居榻上,熱得輾轉反側,到最後也不知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白日思慮過多,晚間難免有夢。
她夢見自己的衣裙被男人的大掌熟練地解了開來。她第一次徹底看清那個時常出現在她夢裡的那個男人的樣貌。
不是她的丈夫徐彥行,而是裴溯。
他將過去情關裡對她做過的事,一齊往她身上施行了起來。
嫻熟而靈巧,不斷挑釁著她的底線,行事不可謂不放肆,僭越大膽且萬分失禮。
她實在有些受不住,驚得連連叫停。
主屋連線著客居,一牆之隔,甚麼動靜都能被修士的耳力捕捉到。
裴溯靠在榻上,聽見從客居傳來聲聲驚呼。
這絲絲縷縷時斷時續的聲響,令人心煩意亂。不多時他身上起了汗,汗珠順著緊繃的脊溝滑落。
他罵了自己一聲,用力扯掉身上僅剩的裡衣。
裴溯閉上眼,壓制著不該有的念想。
可腦中反覆浮現起昨日意外的那一幕,溫熱綿軟被壓得凹陷,又彈了回來將他吃住。
她卻不知自己有多讓人失控。
他費盡了定力才撤開。
裴溯察覺自己在亢奮,低頭望了眼,第一次覺得自己這般猙獰可怖。
沈惜茵被夢中人作弄得淚眼朦朧,身子一抖一抖的。
他還尤有嫌不夠,非要衝破那本就不堪一擊的底線。
趁她不備,突然向前襲來……
沈惜茵驀然驚醒過來。
她滿身大汗淋漓,不停吐息著,扶著榻起身,掀開被褥看了眼,瞳仁裡映出大片瀲灩水澤。
沈惜茵捂住雙眼。
她怎麼變成了這副樣子?原先也不是沒有因為身上的病而弄髒臥榻,只從來也沒有像今日這般不堪入目過。
窗外傳來一聲驚雷,雨水淅淅瀝瀝灑下,浸透了整片竹林,雨水的潮氣順著窗縫滲進屋內。
沈惜茵正愁著怎麼換一床被褥,門邊忽傳來幾聲叩門的聲響。
閃電一瞬照清映在門上的挺拔身影。
沈惜茵的心在看清那道人影后,砰砰直跳。
他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