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如墨的夜色浸染了整間道觀,月光透過山間瘴氣,順著窗欞微微照進來幾許,在正前方肅穆的神像上投下模糊光影。
爛舊草蓆隔開不得已同處一室過夜的兩人。呼吸、翻身,彼此細微的動作,都在寂靜的小屋內清晰可聞。
分睡在草蓆兩側的二人各自靜默,誰也不想先打破這份靜默,彷彿只要不出聲就能當作對方不存在似的。
但沈惜茵快要忍不住了。
她揪著衣袖,細汗淋漓。夜間是一日之中發病最為猛烈之刻,下.腹處酸癢不已,內裡每一寸肉都在不停顫縮,似有千萬蟻噬般。
原先一個人住之時,或還能哼幾聲發洩一下難受勁,這會兒還有旁人在,且那旁人還是位成年異性,她是無論如何也不好出聲的。
只她這病,每每總是越忍發作得越厲害,百般忍耐後,她終是忍無可忍發出“啊——”地一聲長鳴。
裴溯躺在草蓆隔開的另一邊久未入眠,他原也是眠淺之人,今夜有她人在側,更是別樣清醒。
前半夜他還能專注己身不分心到旁人身上,只草蓆另一側之人,壓抑的深吸和一抽一抽的呼氣聲,攪得他心亂如麻。
她百般隱忍不欲他窺探,他亦心照不宣地裝作不曉。可這一聲似痛非痛的綿長吟叫,打破了了此間沉默。
裴溯出聲問草蓆另一側之人:“徐夫人,你可還好?”
沈惜茵尷尬地咬唇,想回說還好,可她這會兒正密集地難受,實在好不了,煎熬到忍不住急呼他:“尊長……”
裴溯應道:“我在。”
“您幫幫我吧。”沈惜茵受不了了,含著淚花顫聲求他道。
隔開兩人的草蓆,被裴溯抬手撩了開來。
沈惜茵見他朝自己傾身,挺拔的身軀靠了過來。
裴溯凝著她滿是紅潮的面頰,直問道:“需要我做甚麼?”
沈惜茵答不出來,也不能答,目光從他腰間繫帶上挪開,抿著發乾的嘴唇:“我想要……水。”
裴溯看了眼擺在她手邊不遠處,那隻她觸手可及的水碗,默了會兒,未多問甚麼,取過那隻水碗去重新換了碗清水過來,遞給她。
沈惜茵顫抖著手接過他遞來的水,急急飲下。仰頭吞嚥間,絲絲水注順著抖動的碗沿滑下,滴落在她身前單薄裡衣上,在頸下至心口暈開一片水跡。
半透的裡衣貼著她的身體,隨她呼吸一起一伏,勾勒出婦人不同於青澀的勻稱丰韻。
裴溯手背青筋驟凸,血脈在皮肉之下劇烈搏動,他餘光瞥了眼胯.間,倏然攥緊了拳。
沈惜茵喝盡整水碗的水後,喘著向他道了聲:“多謝。”
裴溯壓著嗓子問她:“還需要別的嗎?”
沈惜茵揪著裙襬,掙扎地望著他:“不要了。”
裴溯配合地應了聲:“好。”
道觀內復又靜了下來,那道隔開兩人的草蓆被重新拉上,正前方端坐的神像,低垂著眼簾靜默注視著一切,夜掩不下突破禁忌的悸動。
山間的夜,潮膩悶熱。
沈惜茵望著窗縫不時滲出的夜露,夾著薄毯蜷起身子。
草蓆隔開的另一側,裴溯整個人繃脹到了極致。
僅僅只是看她喝了碗水,自己就變成了這幅模樣。
他到底是從何時起,變得這般容易受她激惹?
夜尚沉,他未敢再閉眼,恐自己會做些褻瀆道義,褻瀆倫常的夢。
他如何能在神像之下,有此不軌行徑?
煎熬到次日卯時,二人前後腳晨起,裝作沉眠一夜後醒來,若無其事地朝對方問了聲早。
“早。”
“您早。”
日出東方,熹微晨光灑下,晨風拂過,山間瘴氣逐漸散去。這地方山林茂密,山路崎嶇不說,行道盤根錯節,交錯複雜。像是一處避世的秘境。
裴溯去往深山探路,探路的結果依然同先前一樣,迷魂陣堵死了他們所有的退路,在第五道情關執行完畢之前,他們無法從這座山裡出去。
至今晨為止,迷魂陣尚未有與第五道情關相關的任何指示。
這詭譎的陣,磨人非常,總歸在想出應對之策前,他們暫時只能在這座山裡暫住。
沈惜茵晨起洗漱過後,收拾起床鋪上溼漉的毯子,出了道觀去找兩個人的吃用。
臨近正午,裴溯仍未找到離開這地方的出路,回道觀的路上,沿途拾了些柴火回去。
到了道觀,恰好與採完野菜回來,準備要做午食的沈惜茵在門前撞見。
裴溯問她:“需要柴火嗎?”
沈惜茵回道:“剛好需要。”
裴溯見她著手清洗採來的野菜,又問道:“打算做甚麼?”
沈惜茵接著回:“蕈子野菜湯。”
裴溯道:“嗯。”
沈惜茵抿了抿唇,輕聲道:“也順道備了您的。”
裴溯即刻應道:“好。”
他應得太快,沈惜茵微微愣了愣,隨即低下頭去,掩下面上的不自在。
她的目光不經意落在他的長靴上,先前在荒村時便破了個口子,現下口子開得更大了些,鞋根連線處也斷開了不少。
沈惜茵裝作沒有看見,微微側目。
神思遊離間,裴溯忽問她:“今日想要柿果嗎?”
沈惜茵驀然回神,朝他搖了搖頭:“不了。”
裴溯並非看不出來,她試圖在他們模糊不清的關係之間畫出一道公私分明的界限來,他亦知曉,她的決定是對的。
他未再多言,將今早催熟的柿果藏回袖中。
彼此沉默了一個午後,夕陽落山後,趁著瘴氣未起,沈惜茵把曬在外頭的薄毯收了回來。
裴溯見她捧著薄毯進屋,問道:“你每日都需清洗這些嗎?”
沈惜茵悄然摁住發緊的小腹,難堪地承認道:“嗯。”
她沒有辦法,她不知該怎樣才能擺脫這溼症。有時甚至不堪地想,能有甚麼東西一直堵著出水口就好了。
裴溯想她大約是極愛乾淨的,思及接下來幾日,他們都要共處一室,未免造成不便,他往自己身上連施了兩道淨身咒。
夜間,清洗完身子,沈惜茵先睡下了。草蓆的另一端,仍有昏暗的燭光閃爍。裴溯似乎正在打坐清修。
沈惜茵自顧自靠在軟葉鋪就的床鋪上閉上了眼。
今夜,她在發病前便睡下了。以往只要這般,大抵都能睡個相對安穩的覺,現下卻不能了。
意識迷糊中,沈惜茵被身上的勁折騰地細哼輕泣,一股兇勁在腹下翻湧而過,她猛地驚醒,啊啊叫了起來。
草蓆那段清修的裴溯,聽得皺眉再皺眉,終在她醒來的驚叫聲中,忍無可忍悶哼了一聲。
這聲悶哼過後,道觀內陷入了一陣死寂。
幾息過後,沈惜茵聽見草蓆另一端的那個人,長撥出一口濁氣,嗓音緊繃,似關切姒試探地問了一句:“徐夫人,要水嗎?”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沈惜茵目光映著昏暗的燭火明明滅滅,她如實地回了句:“要。”
而後,他便推走阻在彼此身前的草蓆,到了她面前。
沈惜茵顫巍巍坐起身直望著他。
裴溯望了眼她手邊的水碗,伸手抬起碗,在她的注視下,將她先前喝剩下的半碗水一飲而盡。
“哐當——”
水碗從他手中掉落。
瓷碗旋轉碰撞地磚的聲響中,他緊擁住沈惜茵。
沈惜茵大怔。
他堅實的手臂環住她纖瘦的背,下頜抵在她被汗浸溼的發頂,粗沉的吐息重重拂過她耳畔。隔著單薄的衣料,清晰地感知到她凌亂的心跳,以及自己失控的心率。
甚麼公私,甚麼界線,早就已經分不清了。
正前方的神像在昏暗中凝視著他清醒的失控。
沈惜茵因為他的緊貼和廝磨而快慰,僵在半空的手,失神地環住他的腰。下一瞬想到了甚麼,把手縮了回去。
可她剛縮回的手,卻被他覆了熱汗的大掌一下捉住。
他緊扣著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絕,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將她撤退的手重新按回了自己腰側。
“我們就這樣吧。”
沈惜茵閉上了眼,默許了他的話。
那就這樣吧。
她需要。
下一刻,她緊貼上他的胸膛,擁上他寬闊的背。
裴溯會意,壓著她倒了下去。
外頭風勢漸猛,腐朽的門窗被風吹得哐哐作響。
他們在軟葉間翻滾廝磨,隔著衣衫,緊緊交纏在一起,頸貼著勁,蹆嵌著蹆,放肆摩挲,以這種方式安慰著彼此。
裴溯問她:“你想叫嗎?”
沈惜茵緊抿著唇,沒回他話。
“叫吧。”裴溯在她耳邊道,“沒關係,這裡只有我,沒有別人。”
這會是他與她之間的秘密。
夜半,山間道觀內聲響不斷,是她不用再刻意壓抑的哼吟和他沉亂到粗息。
緊擁了一夜,次日,沈惜茵是在裴溯懷中醒來的。
她從來沒有在別人的懷抱中醒來過,不知該如何是好,怕驚擾他安眠,一動也未敢動。
“醒了?”裴溯睜開眼望著她。
沈惜茵從他懷中起身,瞥見他那身被她壓到滿是褶皺的玄袍:“嗯……”
兩人默契地沒提昨晚之事。
世間事總是這般,越是告誡自己不能想,不能碰,那被強壓下的念頭便愈發濃烈。如同在心底埋下了火種,每一次剋制,都似在往火星上吹氣,非但沒將念頭吹滅,反讓那火星燒得愈旺了,如此終有一日將引火焚身,致使事情發展到最不可挽回的地步。
倒不如似昨夜這般,用體面的方式彼此疏解,適當地釋放一二,如此反倒能消解些心火。
至少昨晚彼此都很快慰。
裴溯無不動容地想,只要不越過底線,這樣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