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裴溯不過進來一會兒功夫,外頭風雨更大了,艙門外雨絲如注,勁風肆虐,濁浪在黑暗中翻滾,衝擊著船身,甲板上滿是積水,風吹得連艙門也不好開啟。
沈惜茵見他忽神色凝重,著急要去外邊,舉止反常,心下忐忑了起來:“是出甚麼事了嗎?”
船艙內,燭火隨著船身搖晃忽明忽暗。
裴溯瞥見她無辜而不安的眼眸,握著艙門的手緊了緊,裝作未看見榻上那潤光盈盈的水跡子,道:“無事,我只是怕我留在這會擾到你。”
沈惜茵聽著艙門外暴雨伴著疾風擊打船身的聲響,指尖一下一下揪著衣袖,垂下眼眸,違心地說了句:“不會的。”
裴溯推門的手一頓。
不過是進來避個雨,他到底在心虛甚麼?
只是一灘水跡罷了,許是從窗縫滲進的雨水,又或是她喝水時不慎沾在榻上的,他怎會生出這水是從她身上來的念頭?
確是他所思不端了。
裴溯直視眼前人白淨的面龐,身上並沒起任何不適的反應。
他身上控欲線已退,不可能會再對她做出冒犯之舉。
既如此,他又何不如她一般,坦蕩些。
這般想著,裴溯鬆開了握著門把的手。
“那便……失禮了。”
聽見這聲熟悉的“失禮了”,安靜站在他旁側的沈惜茵小腹下意識一緊,腿腹抖了起來。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退坐到了榻邊,轉頭看見原本被毯子遮住的粘水跡子露了出來,慌忙用手遮起。
她悄然朝站在不遠處的裴溯望了眼,見對方神情坦然,目光清正平和,不像覺察出甚麼的樣子,暗暗鬆了口氣。
兩人同在一室,互相守著自己的一方地界,連呼吸也未有越界。
好一陣子過去,艙室外的雨非但沒有止歇的跡象,反而下得愈發綿密急促,看動靜這雨一時半會兒大約是停不了了。
上回像這樣兩人同處一室,還是在執行赤身情關之時。
船艙內燭火晃晃,遇熱而化的燭液,順著燭身滑落,在桌面暈開。沈惜茵摁住一緊一緊收縮的小腹,併攏雙膝。
她咬住唇,鬢角汗意隱現。
她不知道為甚麼,自入陣以來,在面對他時,她的身體總是比在獨處時更容易起勁,好似身上每一塊皮肉都在渴求他。尤其是在嘗過被他掌腹撫慰過的滋味,又被他的熱處貼到近前,險些要越過彼此間恪守的底線之後。
曾經她想要的,離她那麼近,卻不可得,更讓她身體欲壑難平。
她恥於此,也躁於此,更明白不該如此。
裹挾著雨水的江風順著門窗縫隙,滲進艙室內,腥溼的潮氣令人胸悶氣躁。
裴溯背靠著艙壁,目光不經意間越過晃動的舊燭,落在她咬了又咬的糜紅下唇上,好一會兒,挪開視線,抬手扯了扯自己繫緊的衣襟。
留意到自己略顯輕浮的動作,他微怔,片刻後閉目擰眉。
艙門外風雨大作,已成急暴之勢。
一陣勁風自門縫湧進,吹熄了桌面上擺著的舊燭。
艙室一下失去光亮,暗了下去,眼前立時黢黑一片。
燭火滅了的那一瞬,沈惜茵身上的那股勁達到了極點,一直強撐著的那一點自持,彷彿也隨之而熄。心底見不得光的念頭在此刻,瘋狂滋長。
她忍不住想在黑夜裡,放縱自己做些甚麼,來填補身上那片焦渴的空壑。
但她甚麼也沒做,只是從榻上起身,尋著記憶走到桌旁,想用打火石,將蠟燭重新點上。
手在桌上摸索了一陣,找到了蠟燭,剛握住燭身,另一隻來找蠟燭的手猝不及防地覆了上來,裹住了她的指尖。
兩人俱是一愣,空氣霎時凝滯。
對方很快收回手,道了聲:“對不起。”
沈惜茵聽見他避之不及退開的腳步聲,垂下眼眸,唇瓣無聲緊抿。
裴溯退到一側,微惱地握緊手心。
他惱自己不經意觸碰到了她,更惱自己在燭火熄下時的心煩意亂,亂到連掐個簡單的火苗也掐不準。
很快,燭火重新點燃,暖黃的光暈徐徐漫開,驅散艙室內濃稠黑暗。
沈惜茵看著眼前熟悉的陳設,還有依舊站在對側,不可觸及的那個人,彷彿一切又回到了燭火未熄前。
她開始期盼雨停,只天偏不遂人願。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全然沒有要停下的跡象。
沈惜茵輕嘆了口氣,略一抬頭,卻對上裴溯正望著她的視線。
她被著道目光弄得無所適從,低垂下眸。
卻聽裴溯忽道了句:“你近日在讀千字文?”
沈惜茵聞言,轉過頭去,見身後榻上擺著卷殘破的《千字文》,原來他看的不是她,而是這個。
她微微鬆了口氣,“嗯”了聲。
這卷《千字文》是先前在荒村的一間屋裡找到的,破損得不成樣子,紙張都泛黃黴爛了,大約沒人要了,她把上頭黴爛的地方清理乾淨,曬了曬帶了過來。
不止這個,她還在廢屋裡找到一些能用的紙張,兩支發硬的舊毛筆和一方碎開的墨硯,這些東西佔不了包袱多少地方,她便一併帶來了。
想著在船上得空的時候,能照著《千字文》學寫些字,不過進展並不很順利。
“閒暇時會看會兒,卻也看不大懂。”沈惜茵告訴他。
裴溯問她:“哪不懂?”
沈惜茵捧起《千字文》,指了指抬頭第二段的最後一個字,低頭輕聲回說:“這個字不認得。”
裴溯往她指的地方看了過去,道:“此字唸作‘昃’,意為太陽西斜,這一段中,日月盈昃,指的是月亮又圓時,太陽有落時,盛衰興替,皆為自然之律。”
沈惜茵把他教的字唸了好幾遍,認真記下了。
裴溯目光在她張合的唇上劃過,嗓音略沉又問:“還有哪不明白?”
沈惜茵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了些,指給他看:“這裡,還有這兒……”
“都不明白嗎?”
“是……”
裴溯聽著窗外密密麻麻不見停歇的雨聲,道:“那我……從頭講起。”
沈惜茵訥訥應道:“啊……嗯。”
雨還要下一陣子,談論些正經經學,總比靜坐在那,任由思緒滑向無益之處要好得多。
起初雙方都是這麼想的。
裴溯講得很細也很緩,吐字字正腔圓,清晰明瞭,講到深奧些的字,會停下來問沈惜茵能不能明白。
沈惜茵一點一點,把他說過的話,吐出的字記在心裡。
燭火搖曳,船身隨著江浪晃盪起伏,她忽覺一陣輕微的眩暈感,好像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切。
從前她也幻想過,也許會有個人溫聲唸書給她聽的。那個人會是她的父親,或是她的夫君,可惜都沒有。
怎麼會是他呢?
“這裡明白了嗎?”裴溯講完一處,問她道。
沈惜茵聞聲,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她方才分了心。
裴溯心想,大約是她從前說過她記東西不慢,又或許是因為她不知何時捱得過近了些,所以他講得略快了些,於是放慢速度又講了一遍。
沈惜茵略看了他一眼,神情還是有些嚴肅,但聲音卻很柔和,似被雨潤過的青松。
他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掃過她手背。
她的手顫了顫,察覺到身體上的變化,雙目圓睜,忽併攏了腿。
裴溯的目光從她輕抖的眼睫,和潮意漫湧的偏淺瞳仁上挪開,正色地放下書卷,道:“雨停了。”
沈惜茵這才反應了過來,離他捧起這卷《千字文》已過去將近一個時辰。
裴溯自桌旁起身,朝門走去:“離天亮還早,你再歇會起。”
沈惜茵垂眸應了聲:“好。”
艙門開啟又合攏,關門聲響過後,裴溯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沈惜茵長鬆了一口氣,他總算走了。
艙室內寂靜一片,只餘她過促的呼吸聲迴盪在內。
她的裙裡早就一塌糊塗,不能看了。
沈惜茵剝下外衣和褻褲。
暴雨過後,江面蒸騰著渾濁的白氣,甲板上的雜物散亂了一地。
裴溯關上艙門,吐出一口濁氣,正要走去船頭查探江面,忽察覺掛在腰間的玉佩不見了。
他明確記得,在進艙室前,那方墨玉還掛在他身上。
大約是落在艙室內了。
他回過頭想去船艙裡取玉,正要抬手敲響艙門,忽聽艙內隱隱傳來細細的悶哼,像是難受到了極點發出的聲音。
他落在半空中的手,陡然一頓。
陳舊的木製艙門受暴雨疾風所侵,不似最初那般牢固,微開的門縫透出一絲裡頭光景。
那位……她正靠在榻上,分了膝蓋,離榻正近的地面,滴著一灘水跡。
有殘留的雨水順著窗縫滑了進來,添了一室潮意。
她悶頭擦拭著水跡。
裴溯望清她柔膩的白和翕動的紅,還有瀲灩的潤。
他的腰腹肌肉驟然緊繃。
握著門把的手也跟著緊了又緊,紛亂的思緒全無,心頭只留一個念頭——
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