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迷魂陣中,又是平靜的一日過去。
次日黃昏,沈惜茵揹著竹簍從密林裡回來,天色烏沉,未幾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沈惜茵正走在村道上,來不及趕回村屋,就近躲進路口的破舊茅草亭下避雨。
雨水滴滴砸在茅草堆成的亭頂上,發出沙沙悶響,亭外雨水連成珠簾,白茫茫一片。
雨幕之中,一道挺拔頎長的玄衣身影自遠山方向走近。他的身影隨著他邁入亭中的步伐逐漸清晰。
亭內原本還算寬敞,多了一人便顯得有些逼仄。
他身上的玄色衣袍被雨水浸透,緊貼著他精實的身軀,水珠從他垂落的袖口衣襬滾落,在他腳邊綻開細小水花,很快洇溼了一小片地面,積聚在地面的水自他腳邊緩慢越過隱形的邊界,漫至她的繡鞋邊緣。
沈惜茵藏在衣袖中的雙手,不自在地微微蜷起。
裴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避雨?”
沈惜茵應道:“嗯。”
不然呢?
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沈惜茵站在角落一側,悄然併攏了腿,像是想遮掩些甚麼。
那頭裴溯略微低頭,留意著胸口那條控欲線的動向。
雨水的溼氣混雜著泥土腥鹹瀰漫在亭內,空氣潮悶得近乎粘稠。凌亂無序的雨聲催人心亂。
沈惜茵出聲打破沉默:“您今日又去了遠山?”
裴溯望向蒼茫雨簾下模糊的山影:“嗯。”
迷魂陣中的多重結界與此地地脈相連,想要盡數解開,需先弄清楚此處是何地。
先前這位徐夫人在密林發現了些許緋玉礦渣,這幾日他在遠山也發現不少這種只產自潯陽一方的礦石。
由此可判斷他們正被困在潯陽某地,但具體方位仍不甚清晰。
他試圖從這地方的山脈走向和地貌特徵推斷出他們被困的具體方位,但很難。
他自負熟記各地地形,卻無法從腦海中尋出和此地地形相對應的地方。
當然,比起對比地形這種複雜迂迴的方式,還有種更直接的方法能弄清楚他們正被困何地。
但這種方法需要調動大量靈力,而他如今身上剩下的這一點,遠遠不夠。
裴溯試了幾種助長靈力的草藥,但全然沒有效用。
迷魂陣幾乎把所有能出去的通路都堵死了,只留下執行情關一條路。
雨細密綿長,久久未停。如柱的雨絲,將亭中人困在其間,進退不得。
沈惜茵見裴溯正凝神深思,未再出聲打擾,安安靜靜地站著,低頭望著自己磨損得有些不成樣子的繡鞋發呆。
裴溯腦中正推演著各種解開結界的方式,卻不知為何怎麼也集中不了精神。
他抬手探了探心口,果見控欲線隱隱欲長。但好在這條線仍在他能壓制的範圍內。
他閉上眼嘆了口氣,只盼這雨快些停下。
沈惜茵悄然望了他一眼,見他面上憂色漸深,輕輕抿了抿唇。
次日,裴溯把自己鎖在門內,閉關靜思。
傍晚時分,有敲門聲打斷了他的靜思。
他拉開木門,看見那道穿著洗硬舊裙的身影靜立在屋簷下,門內流瀉出的燭光,清晰照在她清潤的面上。
她似乎未料到門會那麼快開啟,眼裡殘留著一絲未準備好的慌張。
裴溯問她:“何事?”
她從肩上取下裝滿草藥的竹簍,遞到他跟前。
“這些……”她聲音裡尤帶著勞作過後的微喘,氣息有些不穩,“您是在找這些嗎?”
竹簍裡都是些能助長靈力的草藥,這些草藥顯是剛採來不久,上邊還掛著山間的露水和泥土。
裴溯的目光從那滿簍草藥,挪向她沾著泥點的指尖和被汗水染溼的鬢角,最後落到她那雙帶著些許不確定和怯意的眼睛上。
他恍然想起,先前她曾看到過他試靈草。
沈惜茵道:“我想或許您需要。”
裴溯垂眸看著她,喉結無意識滾動了一下,原本準備脫口而出那句冷硬的“不需要”嚥了回去,換了番委婉地說辭。
“我的確需要助長靈力的草藥,不過你帶來的這些無甚效用。”
她聽了他的話收回竹簍,應了聲:“好。”
裴溯以為自己說得還算明白,誰知次日,她又揹著一竹簍草藥過來了。
這一次帶回來的,是比前次更稀有難尋的靈草,不知她從哪處採來的。
“您看看這些得用嗎?”
裴溯抬手感應了會兒,搖了搖頭。
迷魂陣既想絕他們的路,這些東西便不可能有任何效用。
裴溯望著她採來的那些草藥,道:“你還認得這些?”
沈惜茵聽他問起自己會的東西,面上熱了起來,點頭:“認得的。”
她說她從前未成親前靠採靈草為生,她記東西不慢,會很多手藝活,還能幫著幹些力氣活。
不過說著說著,見他無有回應,便住了口。
她說的這些,好像對他而言,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事。
第三日她又帶了另外幾種偏門的靈草過來。
那些靈草自然也是無用的。
裴溯覺著她這人實在有些犟。
總在一件實現機率微乎其微的事上,反覆地作無用功。
但這或許是身為凡人的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等第五次她帶著靈草來找他的時,幾乎把這山間密林裡能找到的靈草都帶來試過了。
裴溯以為她該放棄了,不會有第六次了。
但那天夜裡,她還是來了。
裴溯見她又跑來見他,略微一怔。
這一次她帶來了一種深綠色的,形狀與艾葉及其相近的靈草。
“尊長,您再試試這個。”
她手上的這種靈草,名為月見草,一種再普通不過的靈草,多用來活血祛瘀,也確有助長靈力之效,但效用並不算太好。
裴溯並未抱太大希望,但出乎意料的是,當他的手靠近她手上那株月見草時,切實感應到了久違的靈力波動。
“有用。”
聽見他說有用,她白皙的面頰顯見一抹雀躍的紅。
“那我明日再多采些回來。”
裴溯推測她手上的月見草應當不怎麼好找,否則她也不會等到第六次才把這東西帶過來了。
原本他想問她這靈草具體長在何地,他自去便可,但瞧見她臉上那抹雀躍的紅,到嘴的話變成了一聲:“好。”
他胸前的控欲線在那聲“好”過後,又隱有冒頭之勢。
好在她未多留,很快欲走。
如果一切順利,他們或許很快就能離開迷魂陣,自此不會再有任何瓜葛。
裴溯望向她即走的身影,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問了句:“如果出了這陣,你會去哪裡?”
沈惜茵腳步頓住,回頭看了他一眼,默了許久,答道:“去見想念的人。”
她有許久未去父母墳前拜祭過了,等出去了是要去一趟,清理一番墳頭的雜草,帶些貢品去探望他們。
裴溯心想,她口中想念的人,應該是和她情投意合的那位丈夫。
她想回去丈夫身邊,無可厚非。
但他胸前的控欲線卻在聽見她的回答後,不受控地開始延伸。
心頭傳來更荒唐的指令——
在她身上留下不屬於她丈夫,只屬於你的印記。
可惜此種可恥下流之事,他不會做,也從來不屑去做。
至次日清晨,裴溯心口處的控欲線才算消停下來,只雖停下未再作怪,卻無法逼退至從前的位置。
整夜下來,他幾乎被汗浸透了全身。
清晨的村落,熹光微現,鳥鳴稠啾。
裴溯坐在窗邊緩緩睜開眼,恰見她起了個大早,揹著竹簍向山而去的身影。
原以為她至多午後便會回來,誰知一直到黃昏也不見人。
裴溯心覺有異,未再多等,沿著她去時的路進山。
入夜,天上飄起細雨。
山間漆黑一片,全然看不清路,他起手燃起玄火,順著迷障尋去。
半個時辰後,在一處陡坡旁找到了她早晨背去的竹簍,竹簍裡裝滿了月見草。
她應在這附近。
“徐夫人。”
裴溯試著喚了幾聲。
不久,自陡坡下方傳來她細細的嗓音。
“我在。”
月見草長在峭壁上,很是難採,沈惜茵採完月見草已近黃昏,天色昏暗,她不甚踩空滑去了坡底。
後來又下起了雨,四周昏暗,雨水打滑,她不敢亂來,想等明日天亮了再想辦法上去。
裴溯順著手上玄火探了探附近地形,對她道:“你往右面走五步,此處地緩,可自此而上。”
“好。”沈惜茵應了聲,照著他的話做,果然摸索到一處緩坡。
她沿著緩坡慢慢爬了上來,循著光源,朝雨中那道被掌間火苗照亮的玄衣身影走去。
裴溯看見她腳下被雨水打滑的山道:“你慢些。”
沈惜茵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腳下繡鞋磨損,身上那股不舒服的勁一陣一陣的,她跌跌撞撞地向前。
她極力忍耐,卻在走到裴溯近前時,那股不怎麼好的勁,一下湧了上來,竄入小腹深處。
她難受地“嗯”了聲,腿軟了下來,人也往前倒,猝不及防跌進前邊人溼熱硬實的胸膛。
他沒出聲,呼吸沉重地灑在她發頂,一下接著一下,平穩而蘊著十足的力。
“對、對不起。”
沈惜茵驚惶地從他懷中抬頭,正要脫身,腰卻被一隻大手握緊,整個身子因此動彈不得。
來自他手心的灼人溫度透過溼透的衣衫傳進她的皮肉。
耳邊響起久違的沙沙聲,沈惜茵認得出,那是迷魂陣提示音要出現的聲音。
如果不是聽見這熟悉而陌生的聲響,她幾乎都快要忘了那道久未被執行的第三道情關——
赤身,熟悉彼此的身體,直至留下痕跡。
可……
他明明說過,這道情關不會被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