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故人踏溪,桂香滿庭
深秋的云溪,桂香漫城,滿城都裹在清甜軟糯的香氣裡,連風都變得溫柔。
易昭剛把河畔浮屍案的勘驗卷宗整理歸檔,將證物封存入櫃,小院的木門便被輕輕叩響,節奏舒緩,不似衙役的急促,也不似百姓的慌張,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溫和。
她抬手擦去指尖淡淡的墨痕,緩步開門,門外站著的人,讓她微微一怔。
青衫素袍,身姿挺拔,眉眼溫潤,腰間懸著一枚熟悉的玉牌,不是旁人,正是千里之外、京城御前的密使——謝珩。
數月未見,他褪去了京城朝堂的凜冽鋒芒,少了幾分查案時的冷峻肅殺,一身尋常布衣,站在桂香浮動的巷口,眉眼間只剩平和暖意,全然沒有御前高官的排場,身後只跟著一名輕裝隨從,低調得如同尋常訪友的書生。
“謝大人?”易昭開口,語氣裡難得帶上一絲意外。
謝珩望著眼前素衣清淨、眉眼柔和的少女,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淡笑意,聲音溫朗:“不請我進去坐坐?易女官這云溪小院,桂香這般好,可比京城的深宮冷院,舒心太多。”
易昭側身讓開道路,引他入院。
小院不大,青石板鋪地,老桂樹枝葉舒展,金黃的花瓣簌簌落下,桌案上擺著未寫完的勘驗手記、一盞清茶、幾方乾淨的勘驗絹布,簡單整潔,一如易昭本人。
沒有權貴府邸的奢華,沒有深宮大院的繁複,只有人間最踏實的煙火與清淨。
謝珩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掃過桌案上的筆錄,輕聲笑道:“剛回來就又破了一案?河畔浮屍,偽裝溺亡,這般小案,也虧你看得細緻。”
“衙門傳了訊息去京城?”易昭給他添上一杯熱茶。
“陛下聽聞你在云溪安守本分,屢破民間疑案,心中甚慰,讓我順路南下,一來代他探望你,二來送些陛下御賜的新制勘驗藥材與銀針,都是太醫院秘製,尋常地方尋不到。”謝珩抬手示意隨從將兩個木匣送上,開啟一看,一盒是鋒利堅韌、永不生鏽的勘驗銀針刺針,一盒是辨識奇毒、靈敏度翻倍的試藥凝露,皆是專為仵作配製的珍品。
易昭收下,輕聲道:“勞陛下掛心,也勞謝大人奔波。”
“不算奔波。”謝珩望著院中飄落的桂花,目光柔和,“京城諸事已定,陸秉謙餘黨清剿完畢,金曼陀羅案徹底了結,後宮安穩,朝堂清明,陛下再無懸案相托,我也終於能偷得浮生半日閒,來云溪看一看,你口中這座安穩小城,究竟是甚麼模樣。”
他見過她在深宮之中臨危不亂,見過她在詭案面前冷靜銳利,見過她與兇手對峙時的堅定果決,卻從未見過她這般歸於平淡、眉眼溫柔的模樣。
沒有殺機,沒有詭局,沒有權謀,只是一個守著小院、守著公道、安於日常的尋常女子。
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兩人坐在桂樹下,清茶相伴,桂香環繞,沒有談朝堂權謀,沒有說驚天懸案,只聊云溪的煙火日常。
易昭同他講云溪的早點攤,講巷口的麥芽糖,講護城河的漁舟,講縣衙裡和善的同僚,講小城百姓的淳樸溫和;謝珩同她講京城的秋景,講帝王如今不再被懸案困擾的輕鬆,講密衛司整頓之後的清明,講世間再無焚魂粉、無金曼陀羅、無深宮黑手的安穩。
那些曾讓他們並肩涉險的詭案與風雨,都成了過往閒談,輕描淡寫,雲淡風輕。
“你當真一輩子都留在這小城,不再踏足京城?”謝珩輕聲問,語氣裡無半分強求,只有一絲惋惜。
易昭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澄澈而堅定:“我本就是云溪人,這裡有我想守的安穩,有我該守的公道。京城太大,權謀太深,不是我該留的地方。能守好這一座小城,護好這一方百姓,於我而言,便足夠了。”
謝珩聞言,非但沒有失落,反而眼中笑意更濃。
他敬重的,從不是那個能破驚天懸案、名動朝野的女仵作,而是這份歷經風雨、依舊不忘初心、不戀繁華、堅守本心的通透與純粹。
“既如此,我便不勸你。”謝珩取出一枚新的魚紋玉佩,遞到她面前,“這是江南暗衛通行玉佩,比此前那枚更為便捷,日後在地方遇上任何麻煩,或是有解不開的民間小案,只需持牌傳信,江南一帶的暗衛與官府,都會聽你調遣。”
“我不必每次都從京城趕來,你在云溪,也能萬事安穩。”
易昭沒有推辭,收下玉佩,輕聲道:“多謝謝大人。”
日暮西斜,桂香更濃,謝珩起身告辭。
他本就只是順路探望,送一份心意,見她平安安穩、得償所願,便已足夠。
“日後若想來云溪看桂香、品清茶,隨時都可以。”易昭送他到小院門口,輕聲說道。
謝珩回頭,望著桂樹下素衣而立的少女,笑著頷首:“好,來年桂花開時,我再來。”
言罷,轉身步入巷口,身影漸漸消失在青石板路的盡頭,低調從容,不帶半分官場喧囂。
易昭站在門口,看著他離去的方向,靜靜佇立片刻,轉身關上院門。
小院重歸寧靜,桂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桌案、手記、清茶之上,溫柔而安寧。
她將兩枚玉佩一同收好,一枚系在腰間,一枚收進勘驗箱旁的木盒裡,那是知己相護的承諾,是跨越千里的惦念,卻不會打亂她半分安穩的日常。
入夜,云溪燈火點點,炊煙散盡。
易昭坐在燈下,翻開勘驗手記,在最後一頁,輕輕添上一行小字:
故人遠來,桂香滿庭,山河安穩,人間皆安。
筆鋒落下,墨色溫潤。
深宮的風雨,詭案的陰霾,千里的奔波,都已成過往。
她有云溪可守,有公道可持,有知己可念,有歲月可安。
從此,春看桃花,夏聽蟬鳴,秋賞桂香,冬候暖陽。
做一個平凡的女仵作,守一座溫暖的小城,一生安穩,初心不改。
(全文最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