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溪畔浮屍,葦間藏真
桂花開滿云溪小城的時節,暑氣漸消,秋風微涼。
易昭依舊過著極規律的日子,晨起打理勘驗箱,白日在縣衙坐值,傍晚沿著護城河畔走一圈,看漁舟歸岸,聽巷陌人聲,日子清淡得像一碗白水,卻處處透著踏實安穩。
自骨蝶案了結之後,云溪再無惡性兇案,偶有鄰里爭執、走失貓狗、溺水意外,皆是尋常瑣事,無需勞心費神。
這日午後,衙役匆匆來報,說護城河下游淺灘處,漂起一具男屍,看衣著是外鄉商人,無親無故,縣令請她過去看一看,定個死因,也好讓地方安民心。
易昭拎起勘驗箱,緩步往河畔走去。
護城河水清淺,蘆葦叢生,淺灘沙石乾淨,屍體被漁民用竹竿撥到岸邊,周身無打鬥痕跡,衣衫溼透,面色發白,指尖起皺,是典型溺水錶徵。
圍觀百姓站在遠處議論,都說此人定是行路不慎,失足落水,溺亡而死,屬於尋常意外,不必大驚小怪。
連隨行衙役也覺得,不過是一樁再普通不過的意外身亡,草草定案便可。
易昭卻並未掉以輕心。
她蹲下身,戴上布手套,先撥開死者髮絲,檢視額頭、耳後、脖頸,再按壓胸腹,檢視口鼻與指甲。
死者年約四十,衣著整潔,布料上乘,腰間錢袋完好,銀兩分文未少,排除謀財害命;周身無淤青、無銳器傷、無勒痕,四肢放鬆,無掙扎緊繃跡象,看上去確係溺水。
可她指尖拂過死者鼻腔內側時,動作忽然一頓。
鼻腔內,沾著極細微、極乾燥的葦絮絨毛,並非河底淤泥,也非水中雜物,是岸邊乾枯蘆葦的細絮,質地輕白,遇水即沉,絕不可能在溺水掙扎時,被大量吸入鼻腔深處。
她再掰開死者牙關,舌尖與舌根處,同樣沾有乾燥葦絮,且咽喉部位,有極淺的壓迫痕跡,被水腫掩蓋,不仔細查驗,根本無法察覺。
易昭眸色微沉,起身走向岸邊蘆葦叢。
不過片刻,便在半人高的枯葦間,找到一片倒伏痕跡,地面留有兩個成年男子鞋印,草莖上掛著一小片深藍色布料碎屑,與死者腰間衣料完全一致。
真相,瞬間推翻了所有人的判斷。
不是意外溺水,是先被人捂壓口鼻、悶暈在地,再拋入河中,偽裝成溺亡。
死者鼻腔與口腔內的乾燥葦絮,是在蘆葦叢中被捂壓時,強行吸入的;真正死亡瞬間,他已失去意識,入水後無掙扎、無抓撓,才會呈現出“安詳溺水”的假象。
衙役皆是一驚:“易女官,這、這竟然是兇殺?可他是外鄉商人,在云溪無親無故,誰會對他下手?”
易昭拾起草莖上的布屑,目光望向河面往來的漁船,聲音平靜:“錢袋未動,不為求財;無仇家痕跡,不為私怨;兇手熟悉河畔地形,敢在白日動手,拋屍河道,必定是常在河邊謀生、熟知人流往來的本地人。”
她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名神色慌張、頻頻偷瞄這邊的漁夫身上。
此人船身掛著“陳三”的名牌,是河畔常駐漁夫,方才第一個發現屍體,也是他主動將屍體撥上岸,此刻卻眼神躲閃,手腳無措,褲腳沾著與蘆葦叢一致的枯草,鞋邊沙石,與倒伏處鞋印完全吻合。
易昭起身,徑直走向漁船。
陳三見她走來,臉色瞬間慘白,轉身便想撐船逃離,卻被早有防備的衙役快步上前,一把按住。
“人不是我殺的!是他自己失足掉下去的!我只是好心撈屍!”陳三拼命掙扎,高聲喊冤,神色卻越發慌亂。
易昭站在船頭,語氣清淡,卻字字戳中要害:“你若只是撈屍,褲腳為何沾有枯葦叢的草屑?鞋印為何與死者身邊倒伏蘆葦處完全一致?死者鼻腔內的枯葦絮,來自你平日割葦鋪船的乾枯蘆葦,與河畔野生蘆葦,品種截然不同。”
“你在蘆葦叢中與他發生爭執,將他捂暈,拋入河中,以為偽裝成溺水,便可瞞天過海。可惜,屍身不會說謊,葦絮不會說謊,痕跡更不會說謊。”
陳三渾身一顫,臉色由白轉青,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船板上,捂著臉痛哭出聲。
真相併不復雜。
死者是外鄉布商,昨日乘船時,與陳三因船資口角爭執,出言刻薄,羞辱陳三出身低微、靠河謀生低人一等。
陳三心中積怨,今日見布商獨自在蘆葦叢邊小解,一時氣火攻心,上前將人捂壓口鼻,失手致其窒息,慌亂之下拋入河中,偽裝溺水意外。
他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無人知曉,卻沒逃過易昭一雙細緻入微的眼睛,沒逃過屍身留下的細微痕跡。
人證物證俱在,陳三無從辯駁,被衙役當場拿下,押回縣衙候審。
圍觀百姓看得心服口服,紛紛讚歎,都說易女官當真明察秋毫,連如此隱蔽的偽裝命案,都能一眼看破,不愧是連皇宮懸案都能破的人。
易昭卻只是淡淡收拾好勘驗箱,將證物封存妥當,並未多言。
於她而言,破獲驚天奇案,與查清一樁河畔偽裝命案,並無分別。
無論是深宮權傾朝野的黑手,還是市井間一時衝動的漁夫;無論是用骨蝶制兇的變態匠人,還是用葦絮藏罪的尋常漁夫,在真相與律法面前,一律平等。
她要守的,從來不是驚天動地的名聲,而是云溪這一方小城,每一條人命的公道,每一具屍身的真相,每一戶百姓的安穩。
夕陽西下,將護城河面染成暖金色。
易昭沿著河畔慢慢走回仵作署,晚風捲起桂花香,拂過衣袖。
衙役在身後笑著議論,說易女官走到哪裡,哪裡的兇徒就無處遁形。
她聽著,唇角微微彎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此生不求其他。
只願云溪無詭案,人間無冤魂,逝者皆可安,生者皆可寧。
她便守著這一方小院,一河清水,一巷煙火,安安穩穩,歲歲年年。
往後歲月,無論風雨,無論遠近,她依舊是那個為生者權、為死者言的女仵作。
初心不改,公道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