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異影,金曼陀羅
馬車離開京城已三日,一路向南,景緻漸漸從帝都的雄渾肅穆,變回江南獨有的溫婉清秀。
官道兩旁稻田青青,炊煙裊裊,偶爾有村落犬吠、商販吆喝,入耳皆是人間煙火,與皇宮內的壓抑緊繃判若兩地。
易昭靠在車中,閉目養神,指尖輕輕摩挲著謝珩贈予的那枚刻“珩”字玉牌。
三日來,她極少言語,既沒有破獲大案後的輕鬆,也沒有即將歸鄉的急切,心境依舊平和如水。白梅案塵埃落定,賢妃伏法,沈家昭雪,蘇憐從輕發落,一切都歸於律法應有的結局,於她而言,不過是完成了又一樁差事,盡了一次仵作的本分。
唯有帝王在御書房中,那句語氣沉重的叮囑,始終在她腦海中輕輕迴響。
“十年前,十三名御前侍衛,一夜暴斃,無外傷、無毒跡、無掙扎,現場只留一朵金色曼陀羅。刑部、太醫院、密衛司查了十年,一無所獲。此案,朕只信你能破。”
金色曼陀羅。
這五個字,像是一枚無聲的印記,落在她心頭。
彼岸花、玉海棠、白梅,三樁奇案,皆以花為記,以毒為刃,兇手皆是心思縝密、擅長隱匿、精通詭術之人。
而這金曼陀羅一案,死者是御前侍衛,人數多達十三人,十年未破,足以說明此案之詭異、兇手之強悍、背後隱秘之深重,遠超前三者。
尋常殺手,絕無可能在守衛森嚴、高手雲集的御前侍衛駐地,一夜連殺十三人,還全身而退,不留半點痕跡。
尋常毒物,絕無可能瞞過太醫院與密衛司無數高手,查不出半分毒理與致命原因。
尋常恩怨,更不可能讓帝王諱莫如深,壓在心中十年,不肯輕易外洩,只等她一人。
此案背後,必定藏著足以動搖皇權根基的驚天隱秘。
易昭並非畏懼,只是習慣了在案情展開前,保持絕對的冷靜與剋制。
她不主動探尋,不胡亂揣測,只將“金曼陀羅”四個字,默默記在心底,如同封存一件待啟的證物。
時機一到,真相自來,強求無用,妄猜無益。
馬車行至一處名為“十里亭”的驛站,天色漸晚,夕陽西斜,護送的禁軍統領上前請示,是否在此歇息一夜,次日再趕路。
易昭掀簾望去,驛站僻靜整潔,周遭綠樹環繞,不遠處還有一條小河,環境清幽,便輕輕頷首應允。
她不喜鋪張,只選了一間最普通的偏房,簡單收拾片刻,便讓侍衛不必守在門外,只需在驛站院落待命即可。一路奔波,她只想安靜歇息一晚,養足精神,儘快返回云溪。
入夜,月色清淡,薄霧四起。
驛站內旅客不多,格外安靜,只有窗外蟲鳴與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靜謐祥和。
易昭並未深睡,多年勘驗生涯,讓她始終保持著淺眠警覺的習慣,稍有風吹草動,便能立刻清醒。
夜半三更,萬籟俱寂。
忽然,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的異樣氣息,順著窗縫,悄然飄入屋內。
不是花香,不是藥香,而是一種帶著淡淡暖意、卻又透著說不出詭異的甜香,氣息極淡,若有若無,尋常人聞之便會陷入沉睡,毫無察覺。
易昭瞬間睜眼,眸中睡意全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銳利。
她屏住呼吸,不動聲色,指尖悄悄摸向枕邊隨身攜帶的細銀針。這香氣太過詭異,甜而不膩,淡而不散,與她此前所遇的彼岸花毒、寒魂散全然不同,卻同樣透著致命的危險。
更讓她心頭一沉的是,這香氣之中,隱約夾雜著一絲極特殊的花粉氣息,細微、乾燥、帶著一絲金箔般的微澀感。
易昭緩緩起身,輕步走到窗邊,極輕地掀開一絲窗縫,向外望去。
月色朦朧,薄霧更濃,庭院之中空無一人,靜謐無聲,侍衛們都在院落另一側值守,並未察覺異樣。
可就在她房間窗外不遠處,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之上,竟用極細的金線,靜靜繫著一朵花。
一朵通體金黃、在夜色中泛著淡淡微光的花。
花瓣層層舒展,花型妖嬈詭異,不是世間凡品。
——金色曼陀羅。
易昭瞳孔微微一縮。
她萬萬沒有想到,帝王口中那樁封存十年的懸案,那從未在她面前出現過的印記,竟然會在她離京歸鄉的途中,在這偏僻的江南驛站裡,憑空出現,直接送到了她的眼前。
不是巧合。
絕不是。
有人知道她離京,知道她的路線,知道她的住處,更知道她與帝王的約定,故意在今夜,將金曼陀羅送到她窗前,明目張膽,像是挑釁,又像是宣告。
兇手,或者與兇手相關的人,已經盯上了她。
易昭沒有立刻推門而出,也沒有高聲呼喚侍衛。她很清楚,對方既然敢留下金曼陀羅,就必定早已全身而退,此刻出去,只會撲空,還會打草驚蛇。
她靜靜站在窗邊,目光銳利如刀,將窗外環境、老槐樹位置、金線系法、金曼陀羅形態,一字一句,全部牢記在心。
對方膽大至極,行蹤鬼魅,氣息隱匿,能在眾多禁軍護衛之下,悄無聲息靠近她的房間,留下信物,全身而退,武功、輕功、隱匿之術,皆已是頂尖高手級別,遠超蘇憐、陳默之流。
更可怕的是,對方對她的行蹤瞭如指掌。
她奉旨離京、路線、驛站、住處,皆是絕密,只有帝王、謝珩與少數心腹禁軍知曉。對方能精準獲知,要麼是在京城高層有眼線,要麼,就是密衛司、甚至御前親信之中,藏有內鬼。
十年前的十三名御前侍衛,或許,就是因為撞破了這個內鬼,才被一夜滅口。
一個可怕的推斷,在易昭心中緩緩成型。
她沒有開燈,依舊隱匿在黑暗之中,靜靜等待,直到天色微亮,窗外晨光初現,才緩緩推開房門,裝作晨起散步,緩步走到老槐樹下。
那朵金色曼陀羅,依舊系在原地,在晨光之下,泛著溫潤而妖異的金光,花瓣完整,無蟲蛀、無破損、無指紋、無任何觸碰痕跡,乾淨得如同天生天養。
值守的禁軍侍衛聞訊趕來,見到這詭異金花,皆是臉色大變,立刻要上前摘下銷燬。
“別動。”易昭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保護現場,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觸碰。”
她戴上隨身布制手套,俯身細細觀察,並不直接接觸花朵。金曼陀羅花莖纖細,金線柔韌,係扣手法極其特殊,是軍中密探專用的死結,尋常匠人、宮人、殺手,都不會使用此法。
花朵本身,無異味、無毒汁、無刺、無機關,看上去只是一朵普通乾花。
可易昭知道,這花本身,就是兇器的一部分,就是十年前,殺死十三名御前侍衛的關鍵。
她取出自帶紙筆,蹲下身,將金曼陀羅的形態、金線結釦、擺放位置、周圍環境,一一細緻畫下,標註尺寸、方位、細節,一絲不茍,如同在勘驗一具屍體、一處命案現場。
做完這一切,她才小心翼翼用乾淨油紙,將金線與金曼陀羅一同完整取下,封存進特製木盒,避免破壞任何細微痕跡。
禁軍統領臉色凝重,上前低聲道:“易女官,這花太過詭異,有人暗中窺探您的行蹤,屬下護駕不力,請求即刻增派護衛,加快行程,儘快返回云溪。”
在他看來,此地兇險,暗處有敵,越快離開越安全。
可易昭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方薄霧,眸色沉靜而堅定。
“不必加快行程。”
“對方既然敢把金曼陀羅送到我面前,就是料定我會畏懼、會退縮、會急於逃回云溪躲避。我若急著離開,便正中他下懷。”
“他想引我慌亂,我便偏不慌亂。他想逼我逃避,我便偏要查到底。”
禁軍統領一怔,隨即面露敬佩。眼前這位女子,不過雙十年華,面對如此詭異莫測的對手,不僅毫無懼色,反而冷靜推演,反窺對手心思,這份心性,當真罕見。
易昭抬手,輕輕合上裝有金曼陀羅的木盒,聲音低沉而清晰:
“傳我命令,行程不變,歇息照舊,按原計劃趕路。”
“另外,立刻以密信,將今夜金曼陀羅出現之事,送往京城,交於御前密使謝珩。把我的畫錄、所有細節,一併附上,一字不漏。”
“告訴謝珩,十年前的金曼陀羅懸案,不用等來日。”
“從這朵花出現在我窗前的那一刻起,我便接手了。”
晨光灑在她素淨的臉龐上,沒有凌厲,沒有張揚,只有一片沉穩如水的堅定。
她原本只想歸鄉,只想安穩,只想遠離皇權紛爭與深宮詭譎。
可暗處之人,偏偏不肯讓她安穩。
偏偏要將這樁塵封十年的驚天懸案,送到她面前,逼她入局,逼她出手。
那她便接下。
彼岸花、玉海棠、白梅,三樁詭案,她未曾一敗。
這金曼陀羅,即便背後是皇家秘辛、頂尖高手、朝堂內鬼、十年沉案,她亦無所畏懼。
屍語可聽,痕跡可尋,金花可驗,真相可追。
對手越強,詭局越奇,她反而越沉靜,越專注。
易昭站起身,將木盒收好,抬眸望向江南晨霧瀰漫的遠方。
前路不再只是歸鄉的坦途。
從今夜這朵金色曼陀羅出現開始,歸途,已然變成查案之路。
暗處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
隱藏了十年的兇手,正一步步從陰影中走出,向她挑釁,向她宣戰。
而易昭,平靜接戰。
她輕聲自語,聲音輕淡,卻字字堅定:
“你敢以金花為引,攪我歸途,亂我安穩。”
“那我便順著這朵金曼陀羅,一步一步,把你藏了十年的面具,徹底撕碎。”
風過林間,薄霧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