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通向雲端的電話線與衚衕裡的地震
清晨的陽光剛剛爬上衚衕口那棵老槐樹的梢頭,把斑駁的影子灑在青灰色的磚牆上。這本該是個除了倒尿盆的大媽和炸油條的小販外,再平常不過的早晨。
直到那陣發動機的轟鳴聲打破了寧靜。
不是那種突突突冒著黑煙的手扶拖拉機,也不是平時偶爾路過的吉普車,而是一種更加沉悶、更有力量的低吼。
“豁!這誰家的親戚這麼大排場?”正在公用水龍頭邊刷牙的張大爺,滿嘴牙膏沫子都顧不上吐,瞪著眼珠子往衚衕口瞅。
只見兩輛墨綠色的工程卡車,車身上印著醒目的黃色大字——“京市郵電局工程隊”,像兩頭闖入羊群的鐵牛,硬生生擠進了狹窄的衚衕。車斗裡站著幾個戴著藤編安全帽、穿著深藍色工裝的工人,一個個腰裡彆著老虎鉗,手裡拎著成卷的黑色線纜,神氣得不行。
這年頭,郵電局的人那是妥妥的“爺”。誰家想寄個信、拍個電報,那都得看人家臉色。至於裝電話?別逗了,那是大機關、大廠長辦公室才有的待遇。普通老百姓要想打個電話,得去衚衕口的公用電話亭,守著那位看電話的大媽,還得祈禱前面排隊的小夥子別跟物件廢話太久。
孫桂英正端著一臉盆洗臉水準備往陰溝裡潑,看見這一幕,盆都差點扣腳面上。她把溼漉漉的手往圍裙上一抹,那雙平時專門用來挑刺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探照燈。
“哎喲,這不是市局的車嗎?”孫桂英邁著那雙有些羅圈的小短腿,噔噔噔地湊到了人群最前面,臉上掛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這是要查誰家啊?我就說嘛,有些人平時咋咋呼呼的,指不定背地裡幹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下好了,上面來人了吧!”
她這話雖然沒點名道姓,但眼風卻死死地往陳家那個方向瞟。周圍的鄰居們一聽,心裡也犯嘀咕。這陣仗,確實像是來搞甚麼大動作的。
“桂英姐,不能吧?陳家那是正經人家……”旁邊有個小媳婦弱弱地回了一句。
“正經?”孫桂英冷笑一聲,那撇嘴的弧度能掛個油瓶,“正經人家能天天坐紅旗車回來?正經人家能隨手就掏出幾千塊錢?我告訴你們,這就叫‘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這肯定是來查封……”
她那個“封”字還沒落地,就被卡車上跳下來的一個領頭模樣的中年人給噎回去了。
那中年人手裡拿著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施工單,目光在衚衕裡掃了一圈,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請問,陳薇同志是住在這個院嗎?”
這一嗓子,把孫桂英震得耳朵嗡嗡響。
不是查封?是找陳薇?
還沒等大夥兒反應過來,陳家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陳薇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髻,手裡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抹了腐乳的饅頭,看起來就像是個剛睡醒的鄰家閨女。
可那位剛才還一臉嚴肅的領頭工頭,一看見陳薇,立馬換上了一副笑臉,那變臉速度比翻書還快,腰都不自覺地彎下去幾度:“哎喲,是陳顧問吧?我是市局線路科的老王。上面特批的專線,讓我們今兒個一早就來給您架上。您看這線路是從房頂走,還是順著牆根走?全聽您指揮!”
陳薇嚥下嘴裡的饅頭,淡定地點了點頭:“辛苦王科長了。為了不影響鄰居們的採光,還是順著牆根走暗線吧,麻煩稍微費點事。”
“不麻煩!不麻煩!給您服務那是我們的榮幸!”王科長大手一揮,對著身後的工人們喊道,“兄弟們,動起來!小心點,別踩壞了陳顧問家的花花草草,這可是重點保障任務,誰要是掉鏈子,回去扣全月獎金!”
工人們齊聲應諾,那動作麻利得像是在拆炸彈。有人架梯子,有人拉線,有人鑽孔,配合得天衣無縫。
孫桂英站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她眼睜睜看著那根粗黑的電話線,像一條黑色的長龍,越過她家的房頂——甚至工人在拉線的時候,還嫌她家晾衣杆礙事,毫不客氣地把她那件洗得發白的秋褲給撥拉到了一邊——然後順順當當地遊進了陳家的院子。
“這……這是裝電話?”孫桂英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她拽住旁邊那個小媳婦,聲音都在抖,“私人……能裝電話?”
小媳婦也是一臉懵:“沒聽說過啊……咱們這片兒,連街道辦主任家裡都沒電話呢。”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李淑蘭從院子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把掃帚,一臉的驚慌失措:“薇薇啊,這……這是咋回事啊?咋還往咱家拉線呢?這得費多少電啊?咱家可交不起這電費啊!”
陳建平也跟在後面,手裡端著個茶缸子,手都有點哆嗦:“是不是搞錯了?同志,我們沒申請裝電話啊,這玩意兒我們也不會用啊!”
看著父母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陳薇心裡一暖,又覺得有點好笑。在這個年代,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電話這種東西,確實帶著一種天然的威權感和神秘感。
“爸,媽,沒搞錯。”陳薇走過去,挽住李淑蘭的胳膊,笑著安撫道,“這是單位為了工作方便給我配的。不用咱們交錢,也不費電。以後啊,咱們想給二哥打電話,就不用去郵局排隊了,坐在炕頭上就能打。”
“啥?給老二打電話?”李淑蘭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就在咱家炕頭上?”
“對,就在咱家堂屋。”
隨著陳薇的話音落下,兩個工人已經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紙箱子走進了堂屋。那動作,比捧著剛出生的嬰兒還要輕柔。
紙箱開啟,一部嶄新的、紅得耀眼的撥盤電話機顯露出來。
在這個黑白灰為主色調的年代,這一抹紅,簡直就像是一團火,瞬間點燃了整個陳家堂屋,也燒紅了窗外無數雙圍觀的眼睛。
紅色的!
懂行的人都知道,電話機也是分等級的。黑色的那是普通辦公用的,而紅色的……那通常意味著保密專線,意味著直通上層的特權!
工人們手腳麻利地接好線,除錯了一番,然後把話筒恭敬地放在機座上。
“陳顧問,線路通了。”王科長擦了擦額頭的汗,一臉期待地看著陳薇,“您要不試一個?”
此時,陳家的堂屋窗戶外頭,早就擠滿了腦袋。
張大爺墊著腳尖,臉都貼在了玻璃上,把鼻子擠成了一團豬鼻子;隔壁王嬸抱著孩子,孩子手裡的撥浪鼓都忘了搖;就連孫桂英,雖然心裡酸得像喝了兩斤老陳醋,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擠在人群裡,伸長了脖子往裡瞅。
那可是電話啊!紅色的電話!
陳建平看著桌上那部紅色的傢伙,手裡的茶缸子都快拿不住了。他圍著桌子轉了兩圈,想摸又不敢摸,回頭看著陳薇:“薇薇啊,這……這玩意兒真的能說話?不會漏電吧?”
李淑蘭更是緊張,她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又覺得不夠,轉身去拿了一塊嶄新的白毛巾,小心翼翼地蓋在電話機旁邊:“哎呀,這可得供著,別落了灰。他爹,你以後抽菸離這桌子遠點,別把菸灰掉進那個轉盤盤裡!”
看著父母這副把電話當祖宗供著的架勢,陳薇忍不住撲哧一笑。
“爸,媽,這就是個工具,摸不壞的。”
就在這時,那部紅色的電話突然震動了一下。
“叮鈴鈴——!!!”
清脆、急促、穿透力極強的鈴聲,毫無徵兆地在堂屋裡炸響。
這一聲響,把毫無防備的陳建平嚇得一哆嗦,手裡的茶缸子“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蓋子滾出去老遠。
窗外圍觀的鄰居們也是齊刷刷地往後一縮,像是被那鈴聲燙著了一樣。
孫桂英更是誇張,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裡還唸叨著:“哎媽呀,這動靜咋跟防空警報似的!”
屋裡,李淑蘭臉色煞白,指著電話結結巴巴地說:“響……響了!它它它響了!薇薇,是不是要爆炸了?”
在一片兵荒馬亂中,只有陳薇,淡定得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散步。
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伸出那隻修長白皙的手。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正好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她的動作優雅從容,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彷彿她天生就該站在這種場合,掌控這一切。
她輕輕拿起紅色的聽筒,貼在耳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喂,哪位?”
聲音清脆悅耳,不卑不亢,透著一股子見過大世面的從容。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窗外的鄰居們看著這一幕,一個個都看呆了。
在他們眼裡,此刻的陳薇,早已不再是那個穿著舊棉襖、在衚衕裡瘋跑的小丫頭片子了。她拿著電話的樣子,就像是電影裡那些坐在高樓大廈裡指點江山的大領導,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電話那頭,傳來顧宴清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笑聲。
“看來線路接通得很順利。陳顧問,早安。”
陳薇挑了挑眉,手指輕輕繞著那根螺旋狀的電話線——這大概是所有現代人打電話時的習慣性動作,但在70年代的人眼裡,這個動作簡直洋氣得要命。
“顧處長的效率果然驚人。我還以為要等到下午呢。”陳薇語氣輕鬆,帶著幾分調侃,“怎麼,大清早打過來,是怕我不會用這高科技產品?”
“我是怕陳叔叔陳阿姨不習慣。”顧宴清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寵溺,“另外,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昨晚那個‘小目標’,部裡已經開了綠燈。翻譯社的選址,就在長安街東側,離外貿局不遠。獨門獨院,夠氣派。”
陳薇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顧處長辦事,我放心。不過……”她故意頓了頓,眼神掃過窗外那群還沒回過神來的鄰居,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既然電話裝好了,以後有甚麼緊急任務,我也能隨時待命了。畢竟,為國家賺外匯,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你說對吧?”
“遵命,陳大翻譯官。”顧宴清笑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陳薇放下聽筒,那一聲“咔噠”的輕響,在寂靜的衚衕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轉過身,看著已經徹底石化的父母,又看了看窗外那些目瞪口呆的鄰居,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爸,把茶缸子撿起來吧。媽,今晚加個菜,慶祝咱們家通了‘順風耳’。”
直到這時,窗外的人群才像是突然活過來一樣,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我的乖乖,真能打通啊!”
“聽見沒?陳薇剛才說啥?為國家賺外匯?那是通天的大事啊!”
“哎呀,我就說陳家這丫頭是文曲星下凡,你看那接電話的架勢,比電影裡的特務……呸,比電影裡的女首長還氣派!”
風向瞬間變了。
如果說之前陳薇又是買車又是修房,大家心裡多少還有點羨慕嫉妒恨,覺得她是走了狗屎運或者傍上了大款。那麼現在,這部象徵著權力和地位的紅色電話,徹底擊碎了他們所有的陰暗心理。
這已經不是一個層級了。
這叫降維打擊。
人家陳薇現在是給國家辦事的人,是能直接跟上面對話的人!跟這樣的人嫉妒?那不是找死嗎?現在得趕緊巴結啊!
“哎喲,老陳啊!”剛才還跟著孫桂英撇嘴的那個小媳婦,此刻臉上的笑都快溢位來了,隔著窗戶喊道,“你們家薇薇真是有出息啊!以後咱們這片兒有個啥急事,能不能借你們家電話用用啊?”
陳建平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緩過勁來,聽見這話,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臉上那種作為一家之主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他撿起地上的茶缸子,吹了吹上面的灰,故作深沉地點了點頭:“那是那是,遠親不如近鄰嘛,只要不違反原則,都好說,都好說!”
李淑蘭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剛才的驚慌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她一把扯掉蓋在電話機旁邊的白毛巾,大聲說道:“這可是公家的東西,咱們得愛護!不過要是真有急事,比如說誰家生孩子、老人生病啥的,那肯定得給方便!”
只有孫桂英,此刻像個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地站在人群最後面。
她看著那部紅色的電話,又看了看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陳薇一家,只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
她引以為傲的街道辦小組長的身份,在這個紅色撥盤電話面前,簡直就像個笑話。她平時用來顯擺的那些所謂“內部訊息”,跟人家這直接通到市局甚至部裡的專線比起來,那就是小道訊息裡的邊角料。
“哼,有甚麼了不起的……”孫桂英嘴裡還在硬撐,但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不就是個破電話嗎……還不知道是不是真能打通呢……”
就在這時,陳薇似乎“無意”間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並不凌厲,甚至帶著幾分笑意,但卻讓孫桂英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陳薇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對著外面的人群笑了笑,目光最後落在孫桂英身上。
“孫大媽,您剛才是不是說要查封甚麼?”陳薇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正好剛才市局的王科長還沒走遠,要不我把他喊回來,咱們當面聊聊?或者,我用這部電話,給街道辦劉主任打個電話,問問最近是不是有甚麼新的精神?”
孫桂英渾身一激靈,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給劉主任打電話?
要是讓劉主任知道她在外面胡說八道,得罪了連市局都要巴結的“陳顧問”,她這個小組長的帽子還要不要了?
“沒……沒有的事!”孫桂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擺手,腳底抹油就開始往後退,“我是說……我是說這電話裝得好!裝得氣派!那啥,我家裡煤球爐子還坐著水呢,我得趕緊回去看看,別燒乾了!”
說完,她轉身就跑,那速度,比剛才來看熱鬧的時候還要快上一倍,活像身後有狗在攆。
衚衕裡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這孫桂英,平時咋咋呼呼的,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
“活該!讓她天天拿著雞毛當令箭!”
笑聲中,陳建平和李淑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揚眉吐氣。
這一刻,陳家在這個衚衕裡的地位,徹底封神。
陳薇關上窗戶,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她回頭看著那部紅色的電話,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機身。
這不僅僅是一部電話。
這是一條通向雲端的階梯,也是一把斬斷過去羈絆的利劍。
有了它,她的商業版圖,終於可以在這個資訊閉塞的年代,插上騰飛的翅膀。
“爸,媽。”陳薇轉過身,看著依然處於興奮狀態的父母,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這只是個開始。以後,咱們家的門檻,怕是要被踩破了。”
李淑蘭一愣,隨即豪爽地一揮手:“踩破就踩破!媽哪怕天天換門檻,心裡也高興!”
陳建平則是揹著手,圍著電話又轉了一圈,突然冒出一句:“薇薇啊,你說……我能不能給廠長打個電話?就問問他吃了沒?”
陳薇:“……”
李淑蘭一巴掌拍在老伴背上:“你個老不正經的!人家廠長吃沒吃飯關你啥事?別給閨女丟人!”
屋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而此時,在幾公里外的外貿局辦公室裡,顧宴清放下電話,看著窗外長安街的車水馬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文件。
文件標題是:《關於成立“新華翻譯服務社”並開展對外商業合作的批覆》。
在文件的右下角,赫然蓋著好幾個部委的鮮紅印章。
“林婉如……”顧宴清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陣有節奏的聲響,“既然你想玩,那我們就陪你好好玩玩。只是不知道,當陳薇把翻譯社的牌子掛起來的時候,你的稅務稽查,還能不能進得去那個大門。”
好戲,才剛剛開場。